仁宣·小盛世

【仁宣·小盛世】

——画卷先闻水声，后见人烟——

宣德五年六月，松江府上海县黄浦汛涨，潮头挟远海之腥，却扑不灭两岸稻浪。千顷青秧随风俯仰，穗头初露，粒粒凝露如亿万颗小月。农夫赤脚立水田中，以食指轻弹稻芒，侧耳听其声——“仁、仁、仁”，便笑对田塍上骑马的县丞说：“今年赋额只十五税一，且折色收棉布，咱们不缴谷，只缴布；布又轻，价又高，真个是‘皇帝卖布，百姓买春’！”言罢，举秧歌舞，泥水四溅，白鹭惊起如雪片。

田塍尽头，有布庄“万裕昌”字号飘旗。柜上伙计正唱数：一匹“标布”长三丈二尺，阔一尺八寸，重不过一斤四两，可换米三石五斗；一匹“扣布”稍短，织入暗花卍字，行销云南车里宣慰司，换普洱茶砖三十片。布捆以红纸腰封，上印“宣德元年奉旨宽恤”八字。驮布驴队迤逦向小东门码头，舳舻相接，帆影遮江。船头立一老者，名张孝嵩，昔年随顾成南征交趾，臂中箭镞未拔，每逢天阴，辄隐隐作痛。今日卸甲归田，仍以旧箭杆作拐杖，抚杆叹曰：“若天下常得如此，谁愿披甲？”言罢，以箭杆叩船舷，声如古铎，江面回声答之，若万口同应：“不愿！”

——画卷中段，转入苏州阊门内——

宣德炉新作初成，置阊门“吉金斋”中试火。炉身高五寸，口径六寸，耳如飞燕，足象垂胆，其色非黄非赤，在琉璃窗下观之，如夕阳映澄潭，微澜不定。铜料用暹罗风磨铜十二炼，掺以倭国银箔、占城铅锡，和以胡桃油、赤宝砂，炼七昼夜，去火毒，复以冬雪浸之，然后入窑。窑温不可骤升，每增一豆火，须停一炷香；火候既到，炉腹自吐轻云一缕，如云初生，氤氲不散，人呼“祥云捧日”。市人摩肩争看，有书生题一绝于壁：

“谁割秋霞铸小炉，轻烟不散护文儒。

从今纸帐梅花夜，添得江南一段无？”

——又转入景德镇珠山窑——

青花缠枝莲大盘正出窑，径二尺四寸，胎薄如卵幕，扣之声清越。画师刘守素，年甫二十七，以鸡毫蘸浙料，一笔写莲，一笔写海水；莲瓣舒卷若闻香，海浪回环如闻声。莲与海本相隔万里，却在瓷面相遇，似在细语：

“汝之潮头，不过碗沿一瞬；我之花香，不过指上一缕。”

窑主捧盘献于督陶太监，上镌“宣德年制”四字楷书，笔画如春柳初舒。太监笑曰：“此器当供奉乾清宫，圣上若问何纹，可奏：莲取其‘廉’，海取其‘涵’，愿皇上以廉涵天下。”

——画卷尾声，返松江黄浦——

张孝嵩舟泊龙华塔下，夜将半，月光洗帆。舟子煮新米粥，香雾与潮雾相混。嵩取箭杆置火上微炙，箭镞处渗出暗红血点，以指捻之，竟成一颗小珠，掷入江，随波而去。忽闻邻舟有儿啼，其母拍之歌曰：“风也柔，雨也柔，宝宝莫哭看灯楼；灯楼十二红绸结，照见官家不役牛。”嵩侧耳谛听，泪落无声，以粥勺轻击钵盂作节。江面万舟，一时皆扣舷相和，声如夏夜骤雨，却又温柔——

“愿岁岁稻粱肥，

愿世世甲胄稀。”

——画外小字，为后人题——

“仁宣之治仅十年，恰似江南六月天：微云不雨，长日不寒；布帆安稳，稻浪平安。然史家屈指，知短景之难留，故于寸缣尺素间，留一脉稻花香、一缕宣德铜、一声‘不愿披甲’，使千百年后，犹觉此声在耳，此香在鼻，此光在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