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再振

【弘治·再振】

——画卷左端,先闻冷宫漏声——

成化末年,西内安乐堂,长夜如井。檐角铁马被霜,声碎如铃。八岁的朱祐樘伏在吴废后膝旁,借一盏油豆焰缝书袋——碎锦来自吴氏旧年霞帔,朱线则是御药房包药的麻绳。吴后以残齿咬断线头,低声道:“针脚要藏,日子也要藏。”小皇子把书袋贴在胸口,仿佛那里藏着整个天下。十年后,这方旧袋随他入奉天殿,袋底仍留一行褪色的绣字——“愿汝为灯,莫为飞蛾”。

——卷中,午门钟鼓换声——

弘治元年正月朔,十八岁的朱祐樘升座。第一旨,下锦衣狱,逮太监李广;第二旨,驱僧继晓,焚其“大欢喜佛”于西市。烟焰里,佛像金漆剥落,竟露出铅胎;百姓拍手,声如轻雷。随后,召王恕于吏部、马文升于兵部,二老须眉皆雪,同日出城驰驿,一奔河南赈荒,一奔宣大阅边。京师童谣唱:“新皇帝,旧衣裳,一夜换了旧朝纲。”

——卷右,忽转延绥镇外——

王玄知策一匹沙毛马,自榆林卫循边墙而来,故意在画布中央放大一景:

旧长城之外,另起一道“深沟高垒”。沟深三丈五尺,以生石灰、羊血、糯米汁三合土夯底,壁立如削;垒高两丈八,外陡内缓,可伏兵、可列火器。每隔三十步筑一台,台上佛郎机炮五门,火绳如乌蛇盘柱;旁列盏口铳、快枪、三眼铳,长短相次,铜铁生辉。更远处,新立烽墩九座,墩顶以煤烟硝石为号,昼举黑烟,夜燃青火,百里相望。

玄知自怀中取出一卷《火器新制》,乃兵部主事韩邦奇所绘。书页翻动,墨香犹在:

“佛郎机炮重五百斤,铅子百枚,一发可洞甲七札;火门装药四两半,以竹筒量之,筒口必以蜡封,防塞上风沙。”

“盏口铳重十八斤,每队五人为伍,一装一放,四人为副,更迭如织,可代昔日弓弩三连矢。”

玄知以笔蘸水,在图旁添一行小注:“弘治十年二月,边军以佛郎机击虏于红儿山,一炮折其酋首,虏谓雷公北来,自此不敢近墙百里。”

——高仙芝(实为玄知幻设之唐将,借以互答)立马沟头——

他身着旧唐明光铠,却以火绳系腰,手抚炮身,叹曰:

“昔我守安西,用弓月、大梢,射不过二百步;今兹一炮,声震十里,弹裂山腹。长城若此,岂惟限马?亦可限世之人心。然……”

玄知接口:“然若火器利而人不仁,则长城终为长墓。”

高仙芝大笑,拔剑指天:“愿后世守此土者,既握雷霆,亦持仁心。”

——画外,更添一段风物——

延绥镇内,新设“军器局”昼夜炉火。炉旁立一石碑,大书“慎火庵”三字,乃马文升手笔。碑阴刻《火箴》:

“火可熔金,亦可焦土;

人能制火,亦能自制。

苟无自制,虽有金汤,亦为焦土。”

碑旁一株杏树,弘治元年所植,今年始花。花开六瓣,瓣如铜铳口,色若新硝,被边人呼为“火杏”。杏花深处,一老卒折枝插铳口,笑曰:“花开一炮,花谢一甲,但愿每年只见花,不见炮声。”

老卒不知,数丈之外,王玄知已将其语写入画卷,并题小诗:

“深沟不掩杏花春,

高垒仍闻鸡犬亲。

若使火中生草木,

长城从此亦耕屯。”

——卷尾收束——

弘治十年,户部奏:延绥一镇,岁省粮料十三万石,边军疾病减半;兵部奏:火器局岁铸大小铳炮一千二百位,而民不加赋。帝阅疏,取旧年冷宫书袋覆之,袋色已淡,而灯火愈明。御批:“慎终如始,可全再振之功。”

是夜,宫中仍闻机杼声——吴后旧宫人犹在缝军衣,灯下布纹,恰似当年冷宫残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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