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庚戌之变
【嘉靖·庚戌之变】
——画卷先开一道狼烟——
嘉靖二十九年(庚戌)八月十七日庚申,拂晓,宣府镇西北的龙门卫烽台忽举黑烟三炷,如三条乌龙缠上秋空。俺答汗率五万骑,人各三马,昼夜换乘,越边墙七隘口而不停。马蹄踏碎尚未收割的莜麦,麦香混着血腥,一路飘至通州。通州守军尚未来得及合闸,河水已被蒙古哨骑踏成红泥。八月二十六日己巳,烽火照见北京城垛,守堞兵士能闻敌马嘶声。二十七日庚午,天寿山陵寝火起——永乐以来十二座帝后山陵,松柏万株,一昼夜间尽成焦炭。白烟升腾,若历代祖宗衣袍被火舌卷向高空,遮得日色如纸灰。
——帝避西苑,画卷陡转碧琉璃色——
皇城西北,西苑太液池,金鳌玉蝀桥如一条冻僵的龙,桥上却无人。嘉靖帝朱厚熜早在二十日即传旨:“朕躬偶违和,暂居西内静摄。”
西苑内,新筑“万寿宫”以楠木为柱,柱中空可藏香雾;地面铺“温玉砖”,下通铜管,灌热水使地生微温。宫后小山顶建“玄都观”,观上再建“飞霞亭”,亭顶覆以铅锡合金,求其久雨不锈。宫中昼夜只闻三种声音:
1. 铜漏滴汞——世宗亲自调校,使水银代水,滴声更清,曰“金茎承露”;
2. 鹤唳——豢白鹤三百六十只,分羽色为“青田、丹顶、雪衣”三部,昼夜放飞,谓“羽客迎仙”;
3. 青词朗诵——由首辅严嵩、礼部尚书徐阶、真人陶仲文三人轮班,声调和缓,如催眠。
——青词御胡,笔墨成灰——
封常清(仍借为画卷中评史之人)立于西苑“千秋亭”檐下,手指案上严嵩墨迹。亭内石案长一丈二尺,铺金花笺八幅,墨用“上清烟霞墨”,笔乃“紫毫金管”。最新一道《金阙迎鸾青词》尚湿,其词曰:
“伏愿
紫宸高拱,握长生之箓;
丹鼎潜调,延亿纪之龄。
北虏凭陵,付之雷霆一瞬;
南薰解愠,吹作天地长春。”
封常清以指尖点“雷霆一瞬”四字,冷笑:“以笔墨御胡,焉得不败?”墨迹未干,指尖已沾青黑,如沾尸气。
亭外恰有值宿太监奔入,膝行而前:“启陛下,通州外城火起,守备王汝孝战死——”
世宗正举玉管笔,欲批“知道了”三字,手腕一抖,玉管坠地,碎声如裂冰。真人陶仲文急以袖掩星冠,口诵“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声却发颤。
——求仙更切,丹炉昼夜——
世宗自庚戌后,下旨遍天下采“五色灵芝”:赤者火精、黑者水华、青者木英、白者金液、黄者土髓。使者络绎,驿马多毙。湖广献“九茎连理芝”,载以黄绫匣;云南献“夜光灵芝”,据说暗中能吐青焰,其实以磷涂面。
又于西苑凿“丹井”七十二眼,象征七十二福地。井中先置水银、丹砂、雄黄、砒霜,再覆以铅板,板上凿孔如星斗,使井底火焰透出,夜望若群星坠地。宫女汲水,误饮一口,顷刻齿落发焦。世宗却谓“尸解之兆”,赐帛十匹、棺一具,命其家人“勿哭,当贺”。
每日子、午、卯、酉四刻,帝必登“玄都观”飞霞亭,面北而拜,手持“招胡露布”,焚以青词,布上写“俺答”二字颠倒,以朱砂画锁链三道,谓“摄其生魂”。火焰一起,北风卷灰,反扑面门,陶仲文急呼“此胡虏强梁,须陛下再拜!”世宗遂三拜,冠带落地,发髻散乱,如金纸覆雪。
——边臣血书,不及一纸青词——
九月初二,宣大总督郭宗皋血书上奏:
“臣力竭矣!援兵不至,粮刍已尽,士卒啮雪吞毡。
愿陛下速发三大营,毋徒以青词却敌!”
血书到时,世宗方与陶仲文对坐“丹台”,试验新得“龙虎大丹”。丹丸赤红,置水银盆内,团团旋转,如小日轮。内侍跪呈血书,帝展至一半,丹丸忽炸,水银四溅,世宗衣袖尽赤,误以为血,惊仆于地。左右扶起,帝但曰:“此必鬼兵犯驾,急宣真人驱之!”遂再焚青词一通,竟无片字答郭宗皋。
——画卷收束,火光与丹火同灭——
十月,俺答饱掠,自通州解鞍,循潮白河出古北口。去时仍以马尾束汉人子女数千,哭声十里。
西苑内,万寿宫新刷的丹漆被夜露浸出赤痕,似与通州火光遥应。封常清以指甲划开亭柱漆皮,木理雪白,如新斫骨。柱下,严嵩昨日所书青词余烬未冷,被风一吹,黑蝶般片片飞起,掠过太液池,落入水中,瞬息沉没。
池面忽有白鹤低飞,翅击残灰,灰沾羽,鹤惊唳,引颈冲天,竟撞折飞霞亭铜旗杆尖。铜旗坠地,“嘉靖通宝”四字裂为两半。封常清仰天长叹:
“胡尘未扫,丹鼎已寒;
青词万纸,终化胡烟!”
——画外附记——
后世史臣阅此卷,于边墙遗址得嘉靖青词残片,为雨渍土蚀,唯剩一句尚依稀可辨:
“愿西北烽烟,化为祥烟……”
而祥烟未至,惟余庚戌之役白骨,至今春草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