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大征

万历二十年至二十八年(1592—1600),三场大战几乎同时爆发,明廷以倾国之力“东征西讨、南戡北守”,史称“万历三大征”。王玄知把三役耗费并列,只是给出一条冷冰冰的总账;若把这条账簿拆成一页页发黄的奏折、一叠叠染血的兵籍、一声声辽东夜柝,便能看到大明王朝怎样在火光与海啸之间,一寸寸被自己的武功掏空。

一、宁夏:哱拜之火,焚的是西北屯田的根

哱拜本是蒙古鞑靼降将,累功至宁夏副总兵,麾下“降夷家丁”三千,皆是骑射精悍之众。万历二十年二月,他趁边饷积欠、军心怨怼,一举缚杀巡抚党馨,据宁夏镇城反。火篚既举,河套诸部群起响应,烽火直达固原、兰州。

四月,李如松衔命西征,携京营神机火器四千杆、大将军炮一百二十位,昼夜兼程七百里。六月合围,以“穴地轰城”法掘壕埋雷,火药三万斤,一声霹雳,北关城垣塌二十余丈。哱拜退据月城,又退据内堡;其子哱承恩以刀抉母突围,被参将萧如兰生擒。九月,宁夏平,凡一百七十七日,耗银二百余万两——这笔钱,原本是给延绥、甘肃两镇添造火器、修筑屯堡的“九边年例”。战后,户部只能把延绥的“马价银”挪去补西征的窟窿,秋高马肥之时,沿边军马饿毙者以千计。

王玄知在枢垣记下一行小字:“宁夏虽复,而河西五卫所屯田,十荒其四,恐二十年不可复。”

二、朝鲜:碧蹄馆与露梁海之间,是七百万两买来的“宗藩体面”

壬辰倭乱,丰臣秀吉倾日本六十六州之兵十二万,分乘九百余艘战船,五月渡对马岛,二十日陷汉京。朝鲜王李昖弃北都,走义州,连上七道血表告急。

明廷议援。七月,李如松提督蓟辽、宣大、山西、保定诸镇兵四万三千人,马六千匹,渡鸭绿江。十二月进抵平壤,以小西行长的第一军团两万为靶,架虎蹲炮、佛郎机五百余门,三日轰城,歼倭一万六千。

碧蹄馆之役最惊心动魄:万历二十一年正月二十五日,李如松率三千辽东铁骑南下查探,猝遇日军立花宗茂、小早川隆景部二万余。雪深没踝,箭尽炮竭,李如松亲提大刀断后,自巳至酉,血战七刻,仅以身免。是役明军折八百骑,却杀倭三千,日军胆寒,退屯龙仁。

此后七年,援朝兵费像开闸的洪水:

——辽东、蓟镇、保定、浙兵、川兵,轮番戍韩,每岁额饷一百六十万两;

——山东登莱海运粮一百二十万石,漂没者十之三;

——购暹罗、琉球胡椒、苏木折色,换朝鲜米豆,岁耗银四十万;

——水师再造大福船七十艘,每艘料价三万五千两;

——再加战后留朝鲜“防倭戍兵”八千,三年一更,又耗二百余万。

总计七百万两有奇。

露梁海战,是这场巨额投资的最后一声炮响:万历二十六年十一月十九日夜,副总兵邓子龙与朝鲜统制使李舜臣,以战船五百围歼岛津义弘残部。两军鏖战至晓,子龙座舰火起,李舜臣来救,双双中弹,同焚于南海红日之下。

王玄知在《东征善后疏》里写:“倭氛虽息,而辽镇之精锐尽南,辽饷之旧逋益深;左帑空虚,九边饥卒相望于道。”

三、播州:海龙囤的灰烬,埋着西南土司两百年的怨气

杨氏自唐末据播州,世守二十九世,至杨应龙已八百年。万历二十四年,杨应龙以“苗兵劫杀官军”被逮问,旋释回;既而复出劫綦江,杀指挥使李遇春,遂反。

朝廷用李化龙总督川、湖、贵三省,发“八路进兵”:

——总兵刘綎出綦江,以家丁“狼兵”六千为先锋;

——总兵马礼英出南川,携酉阳、石砫土兵一万;

——总兵吴广出合江,募水西、镇雄兵八千;

……

二十万“土、汉兵”同时合围,仅粮饷一项,日需米一万八千石、银三万两。

海龙囤倚崖为城,飞梯不能上。官军先以佛郎机、百子铳仰轰,继用“火兽”——裹硝磺之牛二百头,燃尾惊奔,冲踏栅垒。万历二十八年六月六日,囤破,杨应龙自缢,其子杨朝栋被槛送京师磔于西市。

三百万两军费,六成花在“土兵赏银”和“开道运粮”上:

——四川、贵州、湖广三省,每调一土兵,日给银三分,米一升五合;

——自重庆至松坎五百里,山径陡绝,役夫肩挑背负,一石米运到前线,脚价已耗三石;

——战后,为安抚残破州县,又免粮税三年,折银一百一十万。

王玄知在《播事始末》末尾叹:“三路师旋,帑藏如洗,而川黔之民,十室九空,数十年之积,一朝俱尽。”

四、赫图阿拉的鼓声:三大征的尾声,是努尔哈赤的开场

当播州捷报抵京,万历皇帝刚刚把“平播露布”张挂午门,辽东巡抚却急奏:“建州卫都指挥努尔哈赤,已并吞哲陈、浑河、苏克苏浒河等部,筑城赫图阿拉,自称‘聪睿恭敬汗’,兵三万,甲仗犀利。”

王玄知把三大征的耗银并列,又补上一句:“今太仓老库止余银二十七万两,而九边年例欠至二百三十万。”

——辽东镇,原额兵九万,马三万五千匹;三大征抽调精锐三万,战马一万二千,尚未归伍。

——辽饷旧欠,至万历二十八年已积至四百六十万两,户部只能议加“田赋九厘”,每亩再摊三厘五毫,天下怨咨。

——努尔哈赤以“遗甲十三副”起兵,到万历四十六年(1618)发布“七大恨”,正式向明朝宣战。

于是,王玄知在《万历会计录》最后一页写下:

“三大征者,如人之运三车之柴以救火,火灭而屋亦焦;及其烬也,风雨一至,遂不可支。”

那风雨,便是萨尔浒的漫天风雪,以及随后二百六十七年山河易代的漫长黑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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