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天子红丸案
万历四十八年七月二十一日,北京紫禁城午门洞开,礼炮二十四响,朱常洛在文武百官山呼“万岁”中登极,改明年为泰昌元年。谁也没有想到,这座帝国最森严的宫殿,会在三十天后为他张起白幡。
一、即位:从“无母之子”到“一月天子”
朱常洛是万历帝长子,生母王恭妃出身宫婢,母子二人被幽禁景阳宫十有八年。
直至万历二十九年,在群臣“争国本”的血泪奏章与慈圣李太后的压力下,才被册立为太子。
此后十九年,他活得像一只被圈养的鹤:读书不许交外臣,骑射不许出皇城,连生母薨逝亦不许送终。
万历四十八年七月,神宗崩。朱常洛在灵前即位,史家称“一月天子”。
他第一件事,是传谕礼部:“大行皇帝遗诏,尽蠲天下矿税,召回榷使。” 这是他对父亲三十年聚敛政策最干脆的否定,也是天下人第一次看见“泰昌”二字的温度。
二、红丸:从补药到毒药,只需十五天
八月十日,皇帝偶感腹泻。御药房太监崔文升进“大黄药丸”两粒,泻势转剧,一夕如厕四十余次。
十一日,首辅方从哲、阁臣刘一燝、吏部尚书周嘉谟在乾清门跪候。内侍传旨:“朕疾未瘳,可宣鸿胪寺丞李可灼进药。”
李可灼者,原籍江西,以炼丹得幸,自称得“仙传红丸”。十二日子时,红丸进御。丸赤如血,外裹金箔,内服朱砂、水银、秋石、乳香诸品。
帝服一丸,气喘稍缓;未至五鼓,再进一丸,颜色顿和,竟能坐起,召群臣于暖阁,温言:“朕已大愈,卿等勿虑。”
然而曙光未破,乾清宫便传出丧钟。八月二十九日卯时,朱常洛崩于东暖阁,距登基恰三十日。
三、宫闱:比沙场更阴冷的三股毒
1. 郑贵妃之毒
郑贵妃为万历宠妃,福王生母。太子立而福王未之国,是她二十年梦魇。帝甫即位,她即日上“进美女四人、良马八匹、金珠一箧”为贺。八月七日,帝宿郑氏所献美人处,翌日即病。都下谣言四起:“贵妃以美人蛊帝,欲立福王。”
2. 阉宦之毒
崔文升原属郑宫旧监。大黄误用,泻伤元气;又秘不召御医,内外隔绝。科道杨涟劾其“通同谋逆”,崔文升旋被发南京孝陵充净军。
3. 红丸之毒
李可灼所进丸药,出自“陶仲文遗方”。陶仲文嘉靖时以方术得幸,世宗服其丹而崩。今方术又移于泰昌,众谓“红丸即红铅秋石”,乃房中热药。帝已虚惫,再进火剂,遂至暴脱。
四、郭昕之叹:一句史评,两行血泪
郭昕,时为礼部给事中,亲见帝崩。
他在《泰昌日录》中写道:
“帝之初政,若决河堤,万姓咸仰;帝之遘疾,若摧枯木,群小争投。沙场之毒,或贯胸断脰,其痛也一时;宫闱之毒,蚀骨销神,其死也无名。悲夫!以四海之广,而不得一丸真药;以九五之尊,而不能庇一已之身。宫闱之毒,更甚沙场!”
五、尾声:白幡之后,是另一场更漫长的战争
九月初一,乾清宫门外,十六名校尉抬梓宫出。灵幡之后,跟着两个女人:
一个是才晋封三天的皇后郭氏,掩面而泣;
一个是尚未及笄的皇长子朱由校,惶然四顾。
他们身后,太监魏忠贤与客氏交换了一个眼色;而文华殿中,方从哲提笔拟遗诏——
“皇长子由校,年十六,可即皇帝位。”
泰昌一月,如流星划空;流星之后,是熹宗天启七年的漫长黑夜,以及更远的煤山一绳。
郭昕合上《日录》,窗外秋雨如注。他仿佛听见宫墙深处,似有人在低语:
“沙场之毒,尚有刀可挡;宫闱之毒,唯有一死可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