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甲申国殇
【崇祯·甲申国殇】
——补煤山末刻,兼答高仙芝、王玄知诸公
三月十九日辰牌·紫禁城最后一盏宫灯
崇祯十七年的春,来得比往年更早。三月十五,御苑海棠已开到极盛,花瓣被炮火震落,飘进护城河,像一条暗红的缎带。
十七日午后,李自成前锋至西直门,炮声渐逼。
内廷仍循旧例,傍晚点宫灯。司礼监掌印曹化淳亲捧鎏金铜灯,率小火者三十六人,自乾清门鱼贯而入。
灯油里掺了沉香屑,火苗却跳得慌乱,照得金砖地上的裂缝如蚯蚓蜿蜒。
崇祯倚阑干,看灯火一盏盏熄灭,忽然想起万历四十八年春,他尚为信王,随父皇检阅京营,校场上旌旗蔽日,枪尖如林。那时他以为,大明江山永不会老。
子时,皇后周氏盛装立于椒房。她自缢前,先以金剪碎裂龙凤绣袍,恐贼人得而亵之。
侍女费娥抱太子慈烺、定王慈炯、永王慈炤,跪哭阶下。皇后抚太子发曰:“儿莫怪娘狠心,天家骨肉,终不使辱于贼手。”言罢,以白绫系窗棂,足踢绣墩,身悬梁间。
崇祯提剑入,见后尸犹温,泪如雨下,却未敢放声——外城炮声正急。他以剑尖挑断白绫,将后尸平放榻上,解龙袍覆面,转身时,剑尖在金砖上划出一道深痕。
煤山本名万岁山,金人堆煤而成,高四十二丈。崇祯与王承恩乘昏夜出玄武门,马至山麓,已闻城内哭号震野。
老槐在山顶偏东,枯干如铁,枝桠如戟。树下残碑“金章宗飞放泊”,字迹被苔藓吞没。
崇祯解黄绦束发,发已半白。王承恩以背抵树,跪请:“万岁请先杀臣,免臣见万岁之惨。”
崇祯笑曰:“朕死,岂令汝独存?”遂以剑割袍,撕成两幅,一幅覆承恩面,一幅自覆。
鸾带乃江南织造局所进,以金线织九龙,重九两。崇祯以带绕颈,悬于槐枝。枝颤,带断;再系,再断;第三枝方稳。
风从西北来,吹得龙袍猎猎,如破旗。
三更鼓罢,宫城火起,红光冲天。
四更,城陷。
五更,天色未明,老槐上悬着一具僵直的身躯,赤舄坠地,龙袍半裂,发仍覆面——大明朝最后一位皇帝,重真,年号崇祯,享年三十五。
李自成毡笠青衣,乘乌驳马入承天门,过午门,望见煤山火烟未散。
刘宗敏取血诏呈上,诏纸已被血浸透,字迹却历历如新:
“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致逆贼直逼京师,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自成默然良久,命以柳棺盛帝,舁出东华门,置茶棚侧。百姓过者,皆跪哭失声。有老卒解黄袱覆帝面,曰:“勿令圣容见天日。”
是夜,阴云四合。煤山脚下,磷火点点。
忽有铁甲铿锵,一将自暗处来,白袍霜刃,面如寒玉——安西旧将高仙芝也。
他以断箭挑开覆面之发,见帝目犹未阖,怒曰: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朱氏以匹夫之躯,肩二百七十六年山河,虽败犹烈!
昔我大唐弃长安,乘舆播迁,天子走蜀,百官鸟散;今日朱家皇帝,独以死谢天下!
若我十万骨军在此,何至山河再陷!”
断箭掷地,火星迸裂,化作万点磷光,如昔日安西铁骑夜巡之炬。
王玄知自暗处徐步而出,手托一轴青玉为轴、赤金为匣的画卷。
画卷之上,自洪武开国至崇祯殉国,二百七十六年血火,一一收拢:
——洪武三年,徐达北征,卢沟桥畔铁骑蹚冰;
——永乐八年,朱棣三犁虏庭,斡难河血染胡霜;
——仁宣之治,江南稻浪千重,京师钟鼓悠悠;
——万历三大征,宁夏火、朝鲜涛、播州风,三炬烧空国库;
——天启七载,九千岁生祠遍地,关宁铁骑孤悬寒月;
——崇祯十七年,煤山老槐,最后一缕龙魂。
五指一握,画卷轰然起火,赤龙腾空。
王玄知仰天大笑,笑声穿破百年: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哈哈哈,快哉,快哉!这也能跟大唐比一比了!
唐弃长安,明殉北京;唐有回纥助剿,明无寸铁外援。
朱重真以一死,替二百七十六年江山结账,也算对得起朱元璋当年‘驱逐胡虏,恢复中华’八个字!
今日我辈重聚太初,不为复旧唐旧明,只为让后人再不必以发覆面、以血书壁。”
十万骨军齐声低吼,磷火汇成新的赤龙,盘绕王玄知周身。
龙首昂起,正指东方——那里,一缕太初晨曦正破开幽蓝夜幕,像极六百年前洪武北伐时,卢沟桥畔的第一缕曙光。
曙色中,似有少年徐达勒马横刀,似有永乐铁骑踏冰渡河,似有于谦击鼓北京,似有戚继光横槊蓟门……
最后,定格在崇祯帝悬于老槐的孤影。
王玄知以手抚龙鳞,低声道:
“去吧,赤龙。这一次,不必再守谁家天下,只需守每一个能抬头看晨曦的百姓。”
赤龙长吟,化万点星火,洒向人间。
煤山老槐,枯枝忽生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