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末路
天启六年(1626)正月,关外大寒。雪片被朔风卷得横冲直撞,像千万把飞刀,直往宁远城头扎。城下,却是另一番天地——
一、魏忠贤的生祠:京师以南,遍地开花
自京师往南至江淮,水陆驿道三十里一祠、五十里一坊。祠皆黄琉璃瓦、朱户金钉,额题“崇德报功”“普天戴德”。
杭州西子湖畔,拆岳飞墓前松柏林扩地二十亩,塑魏阉像,冕旒垂旒,仪同天子。士子路过,若不口呼“九千岁”,便有缇骑暗记姓名。
苏州阊门外,生祠对踞双桥,桥名“永贤”“流恩”,桥柱雕三十六行省督抚跪像,手擎灯烛,夜则燃蜡如星。
每一座生祠落成,户部必拨银三万两,工部拨工匠五百,地方再加“乐输”若干。三年之间,天下共得生祠一千二百余所,耗银四百五十万两——恰够关宁军一年饷。
张孝嵩在京述职,亲见工部主事督造永定门外“懋勋祠”,役夫冻死者填沟壑,被守尸家犬夜噬。他抚断箭叹曰:“此银若在关宁,可铸红衣炮四十位,足断胡马饮河之路!”
二、宁远城头:一声炮响,乾坤翻覆
正月二十三日,后金八旗六万围宁远。努尔哈赤亲擐甲胄,列楯车、穴城、云梯三法并进。
城头十一门红夷大炮,是澳门葡萄牙人铸成,袁崇焕以重金购得。炮长丈有二,重三千斤,装药四十斤,铁弹百斤。每炮配“炮手百人,骡马八十匹”,转运三月方抵关外。
袁崇焕青衣角带,冒雪巡城,命炮手预埋火药线,待楯车近至二百步,红旗一挥——
“放!”
炮声如万雷迸裂,铁弹横飞,所触楯车、藤牌尽碎。后金兵“死伤枕藉,血肉成冰”,老酋黄幄被震塌一角。
次日再攻,炮复发,弹片划破努尔哈赤右臂,甲胄尽赤。老酋退三十里,疽发背,毒攻心,八月十一日殂于叆鸡堡。
捷报入关,京师士民空巷欢呼。唯独魏忠贤怒掷奏章:“宁远之捷,乃厂臣筹划之功!”旋矫旨封其侄魏良卿为“肃宁伯”,世袭罔替。
三、张孝嵩:断箭之抚,万里安西一梦
张孝嵩,安西四镇后裔,祖上曾随高仙芝鏖战怛罗斯。此刻他奉调赴登莱,舟过天津,闻宁远炮声震海,遂登岸疾驰关外。
宁远城下,他拾起一支折断的羽箭,上刻“天启丙寅正月”。箭镞已被炮片削去半翼,犹带血迹。
他抚箭长叹:“此炮若在碎叶川外,何至让哥舒翰弃地千里!何至让吐蕃牧马青海!”
袁崇焕置酒城楼,出炮子一枚示之:“此弹重百斤,一发糜烂数里。倘得四十位列阵嘉峪,西控哈密,北扼和林,可令虏骑十年不敢南窥。”
张孝嵩苦笑:“关内有九千岁生祠一千二百所,一祠一年香火,足养此炮十尊。惜哉!金粉满江南,铁衣冷关外。”
四、尾声:雪落无声,两根断箭
是夜,宁远雪霁,月如银盆。张孝嵩与袁崇焕并辔出城,巡至炮垒。垒旁新立石碑,刻“宁远大捷”四字。
张孝嵩解下佩刀,将断箭一折为二,半埋碑阴,半携腰间。
“半支留边关,镇胡霜;半支归安西,告天山。”
二人相顾无言,唯闻北风卷雪,打在金铁炮身,铮然作响。
远在三千里的北京,魏忠贤正端坐懋勋祠中,受百官三跪九叩。香烟缭绕间,他忽觉心头一跳,似有铁弹破空而来。
而那一声炮响的余音,已穿过万里长城,在碎叶川外悠悠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