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点兵
风雪点兵
赵疤脸看着李青云的面孔产生了恐惧,不断的向后退,在墨线勒进肥肉的瞬间,米铺地砖轰然塌陷!
腐臭冲得人睁不开眼。地窖里麻袋堆积如山,扒开全是霉绿的官粟。
而经过旁边伙计清点,这些霉绿的官粟足足有余3000石。
“三...三千石!”
陈三瘫坐在粟堆上。
“怎么这么多?去年饿死的王铁匠,就因讨半碗这霉米...”
赵疤脸突然狂笑:“清官?天下哪来的清官?昌平的米早被刺史大人...”
“咔!”
墨线绞断他喉骨的声音清脆如折箸。李青云将尸首踹进霉粟堆:“现在它是剿匪粮了。”
很快时间来到第二天的卯时(清晨五点至七点),天色依旧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压得透不过气,风雪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县衙门口那面早已锈迹斑斑、蒙尘多年的破锣,被陈三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抡圆了胳膊,狠狠敲响!
“哐——!!!”
“哐——!!!”
“哐——!!!”
沉闷而穿透力极强的锣声,一下,又一下,如同濒死巨兽的心跳,粗暴地撕破了昌平县死寂的黎明,在肆虐的风雪中艰难地回荡、扩散。
如同被这绝望的号角唤醒,流民们从四面八方的断壁残垣、破败窝棚、甚至雪洞里,艰难地、缓慢地蠕动着爬出来。
他们裹着褴褛不堪、难以蔽体的破布烂絮,脸上是长期饥饿留下的青黄和麻木,眼窝深陷,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只有听到那锣声和隐约传来的“粮”字时,那枯井般的眼底才勉强挣扎着燃起一丝微弱的、几乎随时会熄灭的火苗。
人群在县衙前那不大的空地上越聚越多,像一片移动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破布堆。
骚动不安的低语在人群中蔓延,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怀疑和恐惧:
“耗子…耗子真能换粮?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
“怕是骗咱们去送死咧…土匪可都杀人不眨眼…”
“赵疤脸都死了,听说让这位新来的冠爷直接拧了脖子…这新来的官爷…靠得住么?别又是拿咱们当填旋的…”
就在这片压抑的骚动和窃窃私语中,李青云出现了。
令人震惊的是,他竟然身穿青袍,头带斗笠,赤着双脚,直接踏在深及脚踝、冰冷刺骨的积雪之上!
一步,一步,沉稳而缓慢地登上了那个临时用破木板和石块搭起的高台。
刺骨的寒意似乎对他毫无影响,那双赤脚在雪地里留下清晰的印记,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他的身影在漫天风雪中,孤峭得像一柄插入雪原的断剑。
他手中高高举起一个托盘,托盘里面是一个东西——是赵疤脸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人头脖颈断裂处冻结的血块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刺目!
人群瞬间像是被扼住了喉咙!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风雪在耳边疯狂呼啸的声音,以及无数双骤然睁大的、充满惊骇的眼睛!
李青云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像淬了冰的刀刃,清晰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凿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赵疤脸!私囤官仓救命粮——整整三千石!”
他手臂猛地一挥,那颗人头带着风声,“咚!”的一声闷响,狠狠砸进台下的积雪里,溅起一片肮脏的雪沫!
“今日起,本官立下死规矩!斩土匪首级一颗,换十斤粟米!献鼠尸一具,换三斤粟米!童叟无欺,当场兑现!”
死一般的寂静再次笼罩人群,比之前更加沉重。
恐惧、茫然、难以置信、以及对粮食深入骨髓的渴望…种种复杂到极点的情绪在那一张张麻木的脸上无声地翻涌、交织。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风雪依旧无情地抽打着每一个人。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个瘦小、单薄的身影猛地从人群最边缘、最不起眼的角落里钻了出来!是石头!
他脸色冻得青紫,嘴唇干裂出血,小小的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但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高台上的李青云,里面燃烧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疯狂的火焰!
他手里高高举着一具还滴着新鲜温热血滴的、皮毛血肉模糊的老鼠尸体,用尽全身力气,带着哭腔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嘶哑地尖声喊道:
“我!我换!大人!我换!我用耗子换粮!!”
这一声稚嫩却无比尖锐的呐喊,如同一点火星,猛地溅入了堆满干柴的油锅!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积压了太久太久的绝望、对生存的极度渴望、以及对赵疤脸等人积累的刻骨仇恨,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无数双枯瘦如柴、关节粗大的手高高举起,无数个嘶哑的声音汇成一片渴望生存的疯狂咆哮:
“我换!我有耗子!昨晚刚打的!”
“我儿子在墙根堵了一窝!能换好几斤!”
“大人!算我一个!我…我…我去砍土匪!砍他娘的!”
“杀土匪!换粮食!”
人声鼎沸,群情激奋!狂热的浪潮几乎要将小小的县衙彻底淹没!就在这片被点燃的、混乱的、充满原始求生渴望的声浪达到顶峰的刹那——
“嗖——呜——!”
一道裹挟着刺耳破空声的黑影,如同地狱飞来的毒箭,猛地穿透层层风雪,“夺!!!”的一声,带着巨大的力量,狠狠钉在了李青云脚边高台的粗大木柱上!
箭杆上,赫然绑着一卷用肮脏兽皮草草写就的“书信”!
陈三脸色剧变,一个箭步冲上去,用力拔下箭矢,颤抖着展开那卷带着血腥和膻味的兽皮。上面只有一行用烧焦的木炭草草写就、字迹歪斜却充满了赤裸裸血腥杀气的字:
“腊月初一,取尔狗头——北山王疤眼”
当夜,县衙地窖成了唯一的避风港,也是临时的指挥中枢。
那盏小小的墨家机关灯,散发着微弱的萤石青光,如同黑暗中的一点星火,勉强照亮了摊在破旧木桌上的一张昌平城防草图。
草图简陋,线条歪歪扭扭,却勾勒出这座破城的致命弱点。
陈三的伤势显然恶化了,他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每一次剧烈的咳嗽都牵动着胸腹的伤口,嘴角不断溢出带着泡沫的血沫。
他强忍着剧痛,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大人…刚…刚回来的探子…探子说…王疤眼这次…这次是倾巢而出…带了…带了至少三百号人…都是些杀人不眨眼、见过血的悍匪…咱们…咱们就算把县衙里烧火做饭的老妈子都算上…能拿起刀枪棍棒…豁出命去拼的…满打满算…也…也就五十三人…”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颤抖着指向草图上的那些标记,眼中充满了绝望。
“您…您看这城墙…这城墙他娘的比筛子还破!豁口…大大小小的豁口…怕是有几十处!这…这怎么守?拿什么守啊!”
李青云沉默地伫立在灯影的边缘,身影被摇曳的灯光拉得忽长忽短。
他低垂着眼睑,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那根伴随他多年的竹杖,杖身光滑,顶端缠绕的墨线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