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61.因己而生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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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的日子,从温吞乏味的温水,骤然沉入了冰冷的深潭。
皇帝亲口罚下的“禁足思过一月”,字字如金科玉律,府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
万萋萋气咻咻地在府门外转了几圈,终究被府卫客客气气地劝回。
程少宫托人递进来一个精巧的锦囊,里面是几枚光滑温润的雨花石,附着一张字条,上面是熟悉的,略显飘逸的字迹:“静待花开。”
再无他言。
宋望舒成了自己府邸里最沉默的囚徒。
她不再倚窗看天,也不再翻动那些早已翻烂的书卷。
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坐在内院那株老青梅树下,看着冬日里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幕下伸展。
这棵树,承载了她太多记忆。
幼时她曾爬上去摘青梅,摔下来被父亲接个满怀。
也曾缠着文子端在树下埋过装着小秘密的陶罐。
袁慎第一次被皇甫仪带来侯府拜访时,她就躲在树后偷偷打量这个传说中“才貌冠绝京都”的师兄……
如今,树下只有她一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下人们走路更加悄无声息,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饭菜总是精致可口地按时送来,却失了滋味。
父亲宋穆每日下朝回来,总会来她院中坐坐。这位在千军万马前亦能谈笑风生的沙场宿将,此刻坐在女儿面前,却常常沉默。
他笨拙地试图找些话题,询问她可有想吃的点心,或是院中的炭火够不够暖。
得到的回应,往往只是宋望舒一个极淡的点头,或是一声轻轻的“都好”。
他看着她日渐沉静的侧脸,看着她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郁色,喉头滚动,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抬手想摸摸她的头,却在半空顿住,最终又无力地放下。
那叹息像无形的针,细细密密地扎在宋望舒心上,比五公主刻薄的言语更让她难受。
她看到了父亲眼中深藏的痛楚,自责,还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憋闷。
他是南阳侯,是皇帝倚重的将领,却护不住女儿在宴席上不受辱,甚至要亲手执行这囚禁她的旨意。
宋望舒:“阿父……”
一日黄昏,宋穆又如常枯坐片刻起身欲走时,宋望舒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久未说话的微哑。
宋穆身形猛地一顿,急切地回头看她。
她望着父亲染上风霜的鬓角,望着他眼中瞬间涌起的希冀与担忧,心头酸涩翻涌,堵得厉害。
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轻飘飘的,带着无尽疲惫的:
宋望舒:“阿父,我没事,您……别担心。”
宋穆高大的身躯几不可查地晃了晃。
他深深地看着女儿,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力道仿佛要凿穿地面。
他猛地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佝偻,步伐比来时沉重了数倍。
院门在他身后关上。
宋望舒维持着端坐的姿势,直到暮色四合,寒意侵骨。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落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猛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那尖锐的痛楚,死死压住喉咙里汹涌的哽咽。
原来最锋利的刀,不是外界的羞辱,而是至亲之人因己而生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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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