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愧

月明星稀,紫禁城已然沉沉睡去,唯打更人仍在宫道上游荡,唯太医院依旧亮着一盏灯。

宋南星打着哈欠从里头出来,见得外面一道身影坐在唯一的光源旁,眼神都没聚焦,话语已经从唇边飞出来了:“包大人,活到老学到老啊。”

“我可担不起您这一声大人,任谁都看得出来,我这是在凑点赶工,好让自己看上去不要太上不得台面。”

包木通没有抬头的意思,宋南星已经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坐到了他的面前,见得对方桌上除了摊开的古籍,还有一些看起来就是他人赠与的珍藏,重点放在了后者上:“我说怎地今日见得院判大人翻箱倒柜,原来是把手上的担子与你交接了。院判年事已高,确实该安度晚年了,你能接他的班伺候皇上,当真是上天都眷顾你。”

“不过荣誉多大,责任就多大。也怪得你要通宵奋战了。”

“类似的话,李公公已经说过了,宋大人实属不必重复。”包木通终于舍得从厚厚的纸张中抬起脸看一眼对方,“您这样悠哉悠哉地坐在我面前,很容易让我误会,您的目的不是为了嘘寒问暖,而是幸灾乐祸。”

“李公公古道心肠……包大人怎么能这么说我呢?”

宋南星夸张地叹了口气:“我都口称您大人了,您的前途光亮地都能闪瞎别人的眼睛了,我的赋闲是出于无奈,正因如此,才忙不迭来抱紧您这根大腿啊!我对大人您的敬仰与期许那可是实打实的。”

他洋洋洒洒说了一长篇,抑扬顿挫如在吟唱诗篇。包木通面不改色:“好运罢了,我知这担子多重,不敢言其他,只求无愧于心罢了。”

听到最后一句的宋南星眯了眯眼。这话非常有意思,一般都是无愧于天,加上他们都是伺候皇上的,多半会加一句“求皇上满意”。

然而包木通求的,只是无愧于心。

他是个什么心?他心之所向是哪里?

这还用问吗?如不是早早确定,他何必要来对方面前唱这么一出?哪怕他的赋闲实打实,他背靠皇后背靠富察家,难道还能短了吃穿用度?

“好运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包大人明显是实力与机遇并存。总之,大人前途无量,好好掂量,我在此祝您万事顺遂。”

宋南星像模像样地作了个揖了,袖子一甩,万分自在地回到了里间。

烛火映照着包太医的眼神明明灭灭,难以捉摸。他翻阅那些笔记,都是齐汝亲手所写,详细记载了皇上的体质和脉象,最后一页则是记录了皇上自小到大患病的次数与时间。从登上皇位起,便是屈指可数。

他也记得对方把这些交给他的时候留下的话,说让他好好干,多保重。当他带着一丝敬意与腼腆地回您也保重的时候,对方停了半晌,竟是苦笑不言。脸上那一瞬的沧桑,莫说和这些年在太医院呼风唤雨的院判判若两人,怕是刚入宫时,对方都未曾有过这样的不安。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