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母亲
“你是来履约的人吗?不见得呀。”
德仁上师笑了笑,看上去是一个很慈祥的老僧人,但栖故和黑瞎子却从他脸上看到了促狭的意味。
是个披着慈祥长者皮子的老顽童。
栖故的手放在桌子上摊开五指,漫不经心的敲打指腹,也没有想要帮张麒麟的想法。
毕竟这是白玛张麒麟母子与德仁上师之间的事,她就不掺和了。
逗逗小孩儿而已,又出不了什么大事。
栖故都这么心安理得了,就更不用指望身具情敌和怨种兄弟两重身份的黑瞎子会主动帮忙了
都是一个道理,兄弟不会看着你受伤去死,但除此之外倒是很乐意看着他吃点小亏。
黑瞎子看到栖故跟他一个态度,鸡贼的拉着栖故的衣袖往椅子后面靠了靠,力图让他们两个脱离张麒麟和德仁上师的视线,让他俩自成一片空间。
栖故:……也行,削弱存在感更适合看戏。
栖故顺着黑瞎子的动作往后靠了靠,不当张麒麟和德仁上师之间的障碍,等挪得差不多了就把黑瞎子的手甩开了。
黑瞎子一点都不着急,笑着从乾坤袋里面掏出来好几样炒制好的坚果小零嘴。
这几样东西好吃,还没有大气味,最适合看戏的时候消磨时间。
唯一的坏处就是难剥,不过黑瞎子自愿承担起了这项责任,栖故自己掰着吃了几个之后,黑瞎子就开始上贡了。
栖故:……
小碟子里装了一个底子的坚果仁,看上去非常诱人,栖故看了一眼,忍痛移开了目光,继续自己一个一个的掰。
这玩意儿可是糖衣炮弹,不好吃的,还是自己剥的吃得放心。
黑瞎子被栖故拒绝也不意外,也没勉强,只是继续剥,时不时的往自己嘴里塞一颗,然后饶有兴致的看着谜语人和哑巴张之间的言语交锋。
嗤,这形容听上去就很有趣,好笑。
栖故和黑瞎子真是纯纯乐子人心态了,几乎是看着张麒麟努力在德仁上师的谜语里面挣扎,到最后被绕到坑里去的。
……
“贵客从何处来?”
“我从山外来。”张麒麟知道这里是他母亲的故乡,他不觉得在这里提到张家是一件正确的事,所幸就模糊了说辞。
简洁,又跟德仁上师那种谜语似的话风对上了。
“贵客又要到何处去?”德仁上师也不在意,只是继续问道。
“我已到了终点,此处就是目的地。”
“那贵客又为何而来?”
“为寻一故人而来,后来才知晓,这里还有一桩我未履行的约定,所以也为履约而来。”
张麒麟坦然的看着德仁上师,黑得像是漆墨一样的眼睛,像黑曜石一样纯粹澄澈。
德仁上师看着他的表情,忽然叹了一口气,有些伤感:
他开心看到的是这样一个孩子,也悲哀看到的是这样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的命运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遇到了转折,他并没有像他和白玛担心的那样,被张家养成一个彻底没有心的石头。
出现在他面前的已经是一个有心的人了。
可德仁上师也感到遗憾。
白玛终究是错过了她孩子蜕变的时刻。
母亲,在这个孩子眼中终究只是一个故人。
对于一个被张家养的感情淡漠的孩子来说,成长过程中从未出现过的,甚至没有任何消息的母亲,只是一个模糊抽象的概念。
张麒麟这样的表现是正常的,也是不正常的。
德仁上师觉得这样的孩子已经是白玛期望中的有了心的人了,可他却不知道该不该让一个对母亲毫无概念的孩子去见她。
他也许还不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所以,理所当然的,他也很容易就会在自己懵懵懂懂的时候,连自己失去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故人吗?”德仁叹气。
张麒麟静默,无意识的抿了抿唇,却又始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直白的说,他比书中的那个张麒麟要幸运得多,除了年少时吃过的苦头,后来遇到栖故,那原本空洞空白的一颗心早早的就被填上了漏洞。
第一次失忆,他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来处,也找到了自己向往的归途。
他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也就不像原本命运中那样轻而易举的对“母亲”生出执念。
这些话说出来显得太凉薄,但张麒麟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只是害怕这样说会让栖故觉得他坏。
虽然张麒麟知道他自己坏,但他不想栖故知道。
所以他很努力的想,作为子女,他对母亲应该是什么态度。
德仁上师看着他纠结的样子又叹了一口气,
“你已经很好了,已经长成了你母亲希望的最好的样子。
只是我的私心,不想让她等待这么久只看见一个陌生的孩子,所以再等等吧。
等你再多想一点,想清楚她之于你,到底意味着什么?
等你想清楚了,再去见她。”
德仁在心里念了一声佛号,向佛祖告罪,他做了本不该做的事,却还是不想悔改。
他是真的有私心。
在他还是个小和尚的时候,他就已经认识了常来这里采集藏海花白玛,他们是很好的朋友。
后来白玛跟张拂林相爱,白玛被选为阎王骑尸的祭品,好不容易才被张拂林救下来,张拂林有事回归张家,白玛是在他和师父的照料下生下的张麒麟。
德仁曾经盼着白玛张拂林一家团聚,张麒麟能够健康长大,可惜终究天不从人愿,白玛没等到张拂林回来,张家的人发现了他们,抢走了尚在襁褓中的张麒麟。
白玛重伤濒死,德仁无能为力。
最后他也只能答应白玛的请求,喂白玛服下藏海花之毒,让她再见见她的孩子。
白玛从张拂林那里了解到张家是个无比残忍的地方,她害怕自己的孩子被养成一个不知道伤痛,没有血肉,没有心的石头。
她强行把自己的生命定格在四十年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再为自己的孩子做些什么。
很幸运,她的孩子比她想象中幸运,但同时很不幸,她的孩子心中并没有她的影子。
德仁上师想让白玛作为一个幸福的母亲,毫无遗憾的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