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次复回
离开塞北时,火车窗外的戈壁滩正被落日染成浓烈的橘红,沙丘连绵起伏,像沉睡了千年的巨兽。裴听澜怀里的背包被他抱得更紧了些,相框里白榆的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柔,而那个绣着小马的毡子挂件,正随着火车的颠簸轻轻晃动,挂件边缘不经意露出的几针银线,竟隐约组成了一个细小的星纹——那是白榆当年亲手为他做星星项链时,刻在吊坠内侧的专属印记,除了他们两人,再无人知晓。
裴听澜指尖无意间拂过那星纹,心脏忽然没来由地一跳。一股极淡的、似有若无的暖意从挂件传来,与星星项链的微凉交织在一起,像极了当年白榆既温柔又带着点凉意的指尖,轻轻触过他的皮肤。
“白榆?”他下意识地对着背包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回应他的,只有火车轮与铁轨撞击的“哐当”声,以及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裴听澜握紧了挂件,指尖摩挲着那细小的星纹,心里却泛起了异样的涟漪。自白榆走后,他从未有过这样强烈的感应,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跨越时空的阻隔,与他产生着微妙的共鸣。
“我们去敦煌。”裴听澜对着相框轻声说,像是做出了一个郑重的约定,“你当年说过,想看看莫高窟的飞天壁画,想在鸣沙山听沙子唱歌,想在月牙泉边看星空。现在,我带你去。”
记忆里,白榆确实说过这话。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三个冬天,白榆刚做完一次化疗,身体虚弱得连走路都需要搀扶。他躺在病床上,手里捧着一本关于敦煌的画册,眼神里满是向往:“听澜,你看这飞天壁画,多自由啊。她们好像不用受任何束缚,能飞到任何想去的地方。等我好了,我们就去敦煌,我想站在壁画下面,感受一下那种跨越千年的温柔。”
当时裴听澜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握紧他的手说:“好,等你好了,我们就去。我带你去鸣沙山,带你去月牙泉,带你看遍那里的每一处风景。”
可命运终究没能给他们这个机会。白榆的病情反复恶化,最终还是没能等到那一场敦煌之约。如今,裴听澜带着他的照片,带着他们的约定,踏上了前往敦煌的旅程。他不知道的是,这趟旅程,将会揭开白榆四次重生的隐秘过往,也将成为第五次重生的关键伏笔。
火车抵达敦煌时,已是第二天的傍晚。刚走出火车站,一股干燥炎热的风就扑面而来,带着沙漠特有的粗粝气息,与江南的湿润、塞北的凛冽截然不同。裴听澜裹了裹身上的薄外套,把背包调整到更舒适的位置,抬头望向远处。夕阳下的敦煌,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光晕中,远处的鸣沙山轮廓清晰,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白榆,我们到敦煌了。”他对着背包轻声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你看,这里的夕阳真美,比我们在江南、在塞北看到的都要壮阔。”
他找了一家靠近鸣沙山的客栈住下。客栈是典型的西北风格,土坯墙、红木门,院子里种着几棵高大的胡杨树,树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姓陈,大家都叫他陈叔。陈叔看起来阅历丰富,看到裴听澜背着背包,小心翼翼地护着什么,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没有多问,领着他去了房间。
房间很干净,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木桌,窗外就是鸣沙山的景色。裴听澜把背包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取出相框,摆在桌子中央。相框里的白榆穿着浅灰色长衫,笑容温和,仿佛正透过玻璃,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沙漠落日。
“白榆,你看,这就是敦煌的落日。”裴听澜轻声说,“是不是和你想象中一样美?这里的风很大,空气很干燥,可却有一种让人心灵沉静的力量。”
他想起当年白榆在画册上看到的鸣沙山照片,照片里的鸣沙山在夕阳下呈现出温暖的金黄色,沙丘连绵起伏,像海浪一样。白榆当时指着照片说:“听澜,我真想站在那沙丘上,感受一下沙子从指尖滑落的感觉,真想听听沙子唱歌的声音。”
如今,他就站在这片土地上,离鸣沙山只有一步之遥。他知道,明天一早,他就能带着白榆的照片,登上鸣沙山,完成那个未竟的约定。
当晚,裴听澜躺在床上,却久久无法入睡。星星项链在领口轻轻晃动,毡子挂件上的星纹仿佛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白榆的身影,浮现出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也浮现出塞北那个奇怪的感应。
难道,白榆真的在以某种方式回应他?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裴听澜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那个毡子挂件,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仔细观察着上面的星纹。
星纹很小,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的纹路与星星项链吊坠内侧的印记一模一样,都是由五个细小的星点组成,排列成一个不规则的五边形。当年白榆做这个吊坠时,裴听澜问过他这个星纹的含义,白榆只是笑着说:“这是我们的专属印记,代表着永恒的陪伴。”
现在想来,白榆当时的笑容里,似乎藏着某种他没有读懂的深意。
就在这时,背包里的相框忽然轻轻晃动了一下,紧接着,星星项链和毡子挂件同时发出了微弱的光芒,两道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光团,悬浮在相框上方。裴听澜惊呆了,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光团,可指尖刚一靠近,光团就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而相框里的照片,竟然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原本站在苏州园林曲桥上的白榆,背景里的青藤花窗,竟然隐约变成了莫高窟的飞天壁画。虽然只是一瞬间的变化,很快就恢复了原样,可裴听澜看得清清楚楚,他确定自己没有眼花。
“白榆,是你吗?”他对着相框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相框没有再发生任何变化,星星项链和毡子挂件也恢复了原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觉。可裴听澜知道,那不是幻觉。一定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第二天一早,裴听澜就带着相框,朝着鸣沙山走去。清晨的敦煌,空气清新,带着一丝凉意。鸣沙山在朝阳的映照下,呈现出柔和的金黄色,沙丘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格外优美。
“白榆,我们到鸣沙山了。”裴听澜对着相框说,“我们一起登上沙丘,去听沙子唱歌。”
他抱着相框,一步步朝着沙丘顶端爬去。沙子很软,每走一步都要下陷大半,爬起来格外费力。可他却一点都不觉得累,心里充满了期待。他想象着白榆如果在身边,一定会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在沙地上奔跑,然后摔倒在沙子里,哈哈大笑。
爬到沙丘顶端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站在顶端眺望,整个鸣沙山尽收眼底,沙丘连绵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洋。远处的月牙泉像一颗碧绿的宝石,镶嵌在沙漠之中,格外耀眼。
“白榆,你看,这里的风景真美。”裴听澜对着相框说,“月牙泉真的像月牙一样,碧绿清澈。你当年说,想在月牙泉边喝一杯茶,现在,我替你实现。”
他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把相框放在身边,然后从背包里拿出水壶和茶叶,准备在月牙泉边煮一壶茶。就在他低头整理茶叶时,手指无意间碰到了相框的玻璃表面,忽然感到一阵温热。他抬起头,惊讶地发现,相框里的白榆,笑容似乎比以前更加清晰了,眼神里仿佛带着一丝灵动,不再是照片里那种静止的温柔。
更让他震惊的是,星星项链和毡子挂件再次发出了微弱的光芒,这一次,光芒没有消散,而是汇聚成一道细细的光束,指向了鸣沙山的某个方向。裴听澜顺着光束望去,只见远处的沙丘之间,隐约有一个小小的黑影,像是一座废弃的土坯房。
“那是什么地方?”裴听澜心里充满了疑惑。他从未在任何关于敦煌的资料里看到过这个地方。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朝着那个方向走去。他觉得,这或许是白榆给她的指引,或许,那里藏着什么秘密。
抱着相框,裴听澜一步步朝着那个黑影走去。越靠近,他就越觉得奇怪。那座土坯房看起来已经废弃了很久,墙体斑驳,屋顶上长满了杂草。可奇怪的是,土坯房的门口,竟然没有被沙子掩埋,仿佛有人经常打理一样。
走到土坯房门口,裴听澜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破旧的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尘封已久的气息扑面而来。
土坯房里很简陋,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和几把椅子。墙壁上挂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而在木桌的中央,竟然放着一个与他脖子上星星项链一模一样的吊坠,只是这个吊坠更大一些,上面的星纹也更加清晰。
裴听澜惊呆了,他缓缓走上前,拿起那个吊坠。吊坠的材质与他脖子上的一模一样,都是温润的白玉,触感微凉。上面的星纹,也是由五个细小的星点组成,排列成不规则的五边形。
就在他拿起吊坠的瞬间,他脖子上的星星项链、毡子挂件,以及这个新发现的吊坠,同时发出了强烈的光芒。三道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光团,将整个土坯房照亮。
裴听澜感到一阵眩晕,脑海里突然涌入了无数陌生的画面。
画面里,是古代的敦煌。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少年,手里拿着一个星星形状的玉佩,站在莫高窟的壁画前,眼神里满是虔诚。少年的容貌,竟然与白榆有七分相似。
画面一转,少年与一个穿着白衣的男子并肩站在鸣沙山巅,男子手里也拿着一个星星吊坠,两人相视一笑,眼神里满是深情。可很快,战火纷飞,少年为了保护男子,挡在了他身前,胸口被一支箭刺穿,星星吊坠掉落在沙子里,发出了微弱的光芒。
接着,画面又切换到了民国时期的江南。一个穿着长衫的青年,坐在戏台下听评弹,手里拿着一个星星吊坠,眼神里满是思念。青年的容貌,与白榆几乎一模一样。他身边的空椅上,仿佛坐着一个看不见的人。不久后,青年因病去世,临终前,他把星星吊坠交给了身边的人,轻声说:“等我第五次轮回,我一定会找到他。”
然后,画面又切换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塞北。一个穿着军大衣的年轻人,骑着马在草原上奔驰,脖子上挂着一个星星吊坠。他的容貌,依旧是白榆的模样。他在草原上遇到了一个男子,两人一见如故,结伴同行。可在一次暴风雪中,年轻人为了救男子,被困在雪地里,再也没有回来。临死前,他把星星吊坠埋在了雪地里,嘴里默念着:“第四次了,下次,我一定能守住他。”
最后,画面定格在他和白榆相识的大学图书馆。白榆坐在他对面,笑着问他是不是喜欢加缪的作品。那一刻,白榆脖子上,隐约也挂着一个星星吊坠,只是当时他没有在意。
光芒渐渐散去,裴听澜猛地回过神来,泪水已经模糊了他的双眼。他终于明白了,白榆说的“永恒的陪伴”,并不是一句简单的情话。白榆一直在轮回,一直在寻找他。从古代的敦煌,到民国的江南,再到塞北的草原,这已经是白榆的第四次重生。而他,就是白榆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人。
那个星纹,根本不是什么专属印记,而是白榆轮回的信物。五个星点,代表着五次轮回。每一次轮回,白榆都会带着这个星纹,寻找他的踪迹。每一次,他们都会相遇,相爱,却又因为各种原因被迫分离。而这一次,白榆在病床上对他说的“等我看完所有风景,就来接你”,也根本不是安慰。而是白榆知道,他的第四次生命即将结束,他需要进行第五次重生,才能真正与他永远在一起。
“白榆……”裴听澜哽咽着,握紧了手里的三个星星吊坠,“原来,我们已经错过了这么多次。原来,你一直在等我。”
相框里的白榆,笑容变得更加温柔,眼神里仿佛带着一丝欣慰。星星项链、毡子挂件和那个新发现的吊坠,此刻正紧紧吸附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五边形星纹,发出了柔和而坚定的光芒。
就在这时,土坯房的墙壁上,那些古老的图腾忽然开始发光,组成了一段古老的文字。裴听澜虽然不认识这些文字,却莫名地读懂了其中的含义:当五星汇聚,真爱不渝,轮回的枷锁将被打破,失散的灵魂将再次重逢。
“第五次重生……”裴听澜轻声念道,心里充满了期待与激动,“白榆,这一次,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他抱着相框,走出了土坯房。阳光洒在他身上,温暖而耀眼。鸣沙山的沙子在风中轻轻吟唱,像是在为他们即将到来的重逢祝福。月牙泉的水碧绿清澈,倒映着天空中的白云,也倒映着他怀里的相框。
裴听澜知道,白榆的第五次重生,已经不远了。这一次,他们将打破轮回的枷锁,永远在一起。而他要做的,就是带着他们的回忆,带着这些星星信物,在原地等待。等待着白榆,以全新的姿态,再次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他走到月牙泉边,煮了一壶茶。茶香袅袅,与沙漠的气息交织在一起。他把一杯茶放在相框旁边,轻声说:“白榆,这杯茶,我等你一起喝。等你回来,我们一起看敦煌的日出日落,一起听鸣沙山的沙子唱歌,一起走遍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这一次,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夕阳西下,鸣沙山再次被染成浓烈的橘红。裴听澜抱着相框,坐在月牙泉边,静静地等待着。星星信物在他的胸口发光,像一盏明灯,照亮了他等待的路,也照亮了白榆第五次重生的归途。
他知道,重逢的那一天,不会太远了。而他们跨越千年的爱情,也将在第五次重生中,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