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番外:玱玹

头痛。

又是那种从颅骨深处蔓延出来的钝痛,像有一把锈钝的凿子,在一下下地刮蹭。

眼前摊开的奏报,字迹在烛火下模糊成一片片蠕动的黑影。

玉山雪晶打磨的灯罩也滤不尽这殿宇深处沉甸甸的昏暗,龙涎香的暖腻混着墨汁的冷涩,凝滞在肺腑里,沉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西炎山宫殿侍从的足音几乎听不见,带着刻意的谨慎。

“陛下,”侍从声音压得极低,“西边来的密报。”

“念。”我阖着眼,手指抵在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上。

有了赤水丰隆等人的协助,我麾下的西炎大军终于歼灭了最后的辰荣叛军,一统九州。

“禀王上,清水镇安插的眼线传讯,王姬三日前已抵达,落脚回春堂旧铺,似有长居之意。”

声音还在继续,禀报着随行人员、日常动静,琐碎而详尽。可我已经听不见了。

所有的声音都急速退去,退到一个遥远得荒谬的地方,只留下那句“王姬回了清水镇”,在空茫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嗡嗡作响。

清水镇。

这个地名本身就像一道骤然撕开的旧伤。

那些刻意被压进记忆最深处的、混杂着尘土与药草气息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我曾在那个地方伤害过小夭不止一次,在我还是轩,她还是小六的时候。

我知道,小夭离开我,会回到那去。

我是西炎的王。我脚下是九州疆域图,掌中是生杀予夺权。我有巍峨的殿宇,无尽的疆土,匍匐的臣民。我有太多东西,多得这乾坤殿几乎要装不下。

可就在这一刻,就在这句轻飘飘的禀报里,所有这些,都骤然变得无比遥远而空洞。

只剩下一种感觉,从脚底急速蔓延上来,冻彻骨髓。

她选择要回去的地方,是没有玱玹,没有西炎王姬,没有后来所有爱恨纠葛、撕心裂肺的清水镇。

那是个原点,是一个我不占一点位置的原点。

喉头涌上一股浓重的腥甜,被我死死压住。抵着额角的手指,冰凉一片。

“知道了。”

我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得出奇,连自己都感到一丝陌生,“继续盯着,不必打扰,护她周全即可。退下。”

殿内重归死寂,比之前更沉,更重,压得人胸腔闷痛。

她选择了最初,而我被困在了最终。这座用权力、鲜血、算计,还有……对她的执念,一点点垒砌起来的华丽牢笼里。

夜,还很长。宫漏滴答,一声一声,好似敲在心头,冰冷而规律。

窗外的天穹是沉沉的墨蓝,看不到星辰。

我忽然想起清水镇的夜空,低垂而开阔,繁星像是要坠下来,落在她仰起的脸上。

如果……如果当初在清水镇,我就认出了小夭,如果后来我没有选择回到西炎争这个王位,争这个天下……

如果我没有自以为是地谋划,没有将她作为棋盘上最重要又最可牺牲的一子……

如果我没有……

那现在结局是不是会不一样?

现在小夭会不会还在我身边?

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传来清晰的刺痛。

可这痛,比起心口那片无边无际、空落落的钝痛,又算得了什么?

没有如果。

只有眼前这跳动的、虚弱的烛火。

只有身下这张坚硬、冰冷的龙椅,只有指尖触及的、毫无温度的玉石镇纸。

只有这漫漫长夜,和今后无数个同样漫长、同样冰冷、同样没有她的夜。

她在清水镇。在那个我们重逢的地方。

而我在这里,在一切尘埃落定、满目疮痍的终点。

我们之间,隔着的早已不是千山万水,而是小夭再也不会为我停留的心。

头痛得更厉害了,那钝凿似乎变成了铁锤,一下下,重重砸着。我缓缓向后,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眼睛。

殿宇深处,更漏不息。

这一生,我得到了天下,却永远弄丢了我的小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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