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番外:小夭1
我是曾经的皓翎王姬,是如今的天下共主玱玹的妹妹,也是玟小六。
许多年后。
我在清水镇的清晨,被药香和潮气唤醒。
枕边人银发如月华倾泻,映着木窗格漏下的微光。
他的睡颜难得温顺,没了战场上九头蛇妖的凛冽杀气。
院外老槐树上挂着的那串贝壳风铃,是他从东海深处亲手捞来的。
昨日隔壁新搬来阿婶还偷偷问我:“你家那位白头发郎君,莫不是个仙人?”
我只是笑,在捣药声中想起玉山、想起朝云峰……最后想起清水镇的初遇。
天光还未大亮,清水镇惯有的那种湿润的、混杂着泥土与草木清气的气息,便从木窗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了进来。
我是被这气息,还有身畔另一种更沉静的、仿佛自深海带来的微凉气息唤醒的。
相柳是九头蛇,他的身体总是很凉。
没有急促的呼吸,没有刻意放轻的动作,只是一种存在本身,便让我从无梦的沉睡中自然过渡到安宁的清醒。
我微微侧过头,视线先落在一片铺散的银白上。
他的发丝,总是这般,像是将最清冷的月光揉碎了,又或是将深海之下无人得见的珍珠光泽采撷了来,尽数织就,此刻正顺着粗布枕头流淌,有几缕拂在我的脸颊边,凉丝丝的,带着他独有的温度。
窗纸透进薄薄的晨光,一格一格,落在他脸上,将那惯常抿紧的、显得有些凌厉的唇线勾勒得柔和了许多。
眉峰舒展,睫羽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九头妖相柳,此刻只是我的夫,沉睡着,气息悠长,连那份与生俱来的妖异与威严也似乎被这清水镇的晨雾稀释,只剩下一种近乎脆弱的静谧。
我没动,怕惊扰了这片静谧。
目光越过他安静的侧脸,投向半开的窗外。
院子里那棵比我年岁还大的老槐树,枝叶蓊郁,晨风过处,便响起一阵细碎清泠的撞击声,那是他不知从东海哪处秘境寻来的各色海贝与螺壳,用鲛丝串了,挂在最向阳的枝头。
风起时,声音不似金玉清脆,却有种沉厚的、来自遥远水域的回响,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像是这小镇光阴的脉搏。
药炉大概已经熄了火,昨夜睡前煨上的那罐安神汤,只剩余温。
灶膛里应该还有暗红的炭星,等着我去引燃,煮一锅清粥。
清水镇的日子,简单得近乎单调,却又踏实得让我每一寸筋骨都舒展开来。
再没有玉山瑶池的飘渺仙气,没有朝云峰上俯瞰尘寰的孤高,也没有王宫里精致却冰冷的锦衣玉食。
有的只是回春堂里无比熟悉的药材气味,是捣药铜臼沉闷规律的“咚咚”声,是街坊邻里送来一把新摘的菜蔬或是几枚热乎的鸡蛋时,那质朴笑脸上的暖意。
回春堂的人们一个个故去,他们是凡人,这是无法避免的结局,但是他们走的时候,是安详宁静的。
我送走了老木,也送走了串子麻子。
不过,相柳会永远陪着我,他不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