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3章 茶烟慢
武夷山的雨又下了。
白璃蹲在茶园边的石阶上,看阿福用竹筛翻晒新收的茶青。雨丝斜斜掠过他的斗笠,少年人哼着不成调的山歌,竹筛里的茶叶泛着墨绿的潮气,混着泥土腥甜,倒比晴日里多了几分活泛劲儿。
“师娘,南海茶农的信我誊抄了一份。”阿福突然停下哼唱,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老村长说,那几株琉璃茶苗长得快,上月竟抽了新枝,叶子上还凝着露,像……像师父当年种的琉璃藤。”
白璃接过信纸,指尖在“琉璃色新芽”几个字上顿了顿。纸上有几处洇开的墨渍,想来是阿福抄写时不小心沾了茶水。她想起三年前琼州岛沉没时,淡墨最后望向她的眼神——那时他说“魔由心生”,眼底却有未散的牵挂,像茶烟般袅袅绕绕,不肯散去。
“师父要是看见,定要笑我们大惊小怪。”阿福挠挠头,“不过老村长还说,海底淤泥里总冒气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喘气……”
白璃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枚茶晶坠子不知何时裂了道细缝,里面透出极淡的金光,像极了淡墨心口那枚茶花印记的颜色。
傍晚收工时,雨停了。白璃独自走到茶园中央的青石桌旁,取出那只紫砂壶。壶是淡墨留下的,壶身刻着“心净则魔消”五个小字,边角磨得光滑,想来是他生前常摩挲的物件。
她抓了把今春新炒的岩茶,投进壶里。山泉水是从后山引来的,烧到蟹眼泡时提壶高冲。水柱撞进壶底的刹那,茶烟腾起,竟在半空凝成个模糊的影子——月白长衫,身形修长,正是淡墨。
白璃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溢出壶嘴,溅在手背上,温热。
“璃儿,”影子开口,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软和却有分量,“莫怕。”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影子慢慢清晰。淡墨的指尖点了点壶身,那道刻字突然亮起来,金光顺着壶嘴流进茶水中。白璃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熟悉的岩茶香里,竟多了丝琉璃新芽的清冽,像极了琼州岛海底那几株茶苗的气息。
“南海的茶,是你用本心浇出来的。”淡墨的影子坐在石凳上,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茶魔的执念散了,可茶魂还在。它在等一个契机,等你把散落的‘本心’都找回来。”
白璃望着壶里沉浮的茶叶:“下一个茶界……会很凶险吧?”
“凶险的不是茶界,是人心的执念。”淡墨的目光越过她肩头,望向远处的山雾,“就像这泡茶,水太急则味苦,火太旺则失香。你得慢下来,像从前教你的那样——看茶叶舒展,听水沸松涛,让心跟着茶走。”
茶烟渐渐淡了。白璃低头,见壶底沉着片完整的琉璃色茶叶,脉络间竟嵌着极小的金纹,像极了淡墨心口的茶花印记。
“阿福呢?”她突然问。
“在后山帮你捡被风吹落的茶枝。”淡墨的影子笑了笑,“那孩子,总闲不住。”
白璃起身,往茶园外走。山风掀起她的衣袖,茶晶坠子的裂缝里,金光一闪而过。她没回头,却知道淡墨的影子一定还坐在石凳上,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后山的茶枝果然落了不少。阿福蹲在地上,正用布巾擦拭一片沾泥的叶子,见她来了,扬起脸笑:“师娘你看!这片叶子的纹路,像不像师父画的符?”
白璃接过叶子,叶脉确实奇特,蜿蜒如符咒,末端却开着朵小小的茶花。她忽然想起古茶迷踪副本里,那株从茶盏里长出的小茶树,枝叶间浮现的阿福的脸。
“师父说过,茶有灵性,认主。”阿福把叶子小心收进竹篓,“等这季茶做完,我想去南海看看那些新苗。”
白璃望着他认真的侧脸,没说话。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茶垄上,像两株并肩生长的茶树。
回到住处时,天已擦黑。白璃点亮油灯,在灯下展开那张誊抄的信纸。老村长的字歪歪扭扭,却写着:“新茶夜里会发光,蓝光,像师父的眼睛……”
她指尖抚过“师父的眼睛”几个字,忽然听见窗外有极轻的脚步声。推开窗,山雾里立着个戴斗笠的身影,身形清瘦,正是那日在茶园外遥望的人。
两人隔着雾对视,谁也没说话。直到身影转身要走,白璃才轻声问:“你是……来找茶的吗?”
斗笠微微抬起,露出一角月白衣袖——和淡墨常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茶魂不灭,因在人心。”身影的声音混在风里,轻得像叹息,“下一个茶界,我在‘未来茶研所’等你。”
雾气散了。白璃握着信纸,直到油灯燃尽,蜡泪堆成小小的山。
第二天清晨,阿福在茶园里大喊:“师娘!快来看!那几株琉璃茶抽了花苞!”
白璃赶到时,晨露正顺着花苞往下淌。花苞是半透明的琉璃色,里面裹着点嫩黄,像极了淡墨当年咳血时,指缝间渗出的血珠——只不过,这血珠开出了花。
她摘下一片花瓣,放在紫砂壶里。注水时,花瓣在壶中旋转,竟慢慢舒展开,露出里面细小的金纹,拼成四个字:“心净则安”。
阿福凑过来看,忽然指着花瓣惊呼:“师娘你看!这纹路……像不像师父心口的茶花?”
白璃望着壶里沉浮的花瓣,忽然笑了。她想起淡墨说的“慢下来”,于是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石桌旁,看着茶叶在壶中舒展,听着水沸的松涛声,任山风掀起她的衣袖,茶晶坠子的金光在晨光里一闪一闪。
远处,戴斗笠的身影站在山梁上,望着这片茶园。他解下斗笠,露出一张与淡墨七分相似却更显年轻的脸,眼底有和她一样的温柔。
“师父,”他对着茶园轻声说,“璃儿长大了。”
风掠过茶园,吹起他的衣袂,也吹动了石桌上那盏半凉的茶汤。水面映着天光,竟真的浮出一道小小的彩虹,像极了三年前武夷山雨后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