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4章 茶炊暖
武夷山的晨雾还没散透，白璃就起了。灶房的土灶冷了整夜，她添了把松枝，火星子“噼啪”炸开时，山风裹着茶园的湿气涌进来，倒比城里的炭火盆暖和。
淡墨坐在灶前的小马扎上，手里攥着把干茅草，正一根根往灶膛里续。月白长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的手腕上还留着当年琉璃藤的淡疤，如今竟成了浅褐色的茶花印子。他见白璃进来，抬眼笑：“火候刚好，蒸芋头该熟了。”
白璃嗯了一声，把昨夜泡好的糯米倒进竹甑。热气腾腾的水汽漫上来，模糊了他半张脸。三年前在琼州岛，他也是这样蹲在礁石边给她烤鱼，烟火熏得他睫毛都结了霜，却偏要抢她手里的鱼尾巴：“璃儿，这部位最鲜。”
“师娘！师娘！”阿福的喊声从院外撞进来，带着股子急吼吼的劲儿。他背着竹篓，裤脚沾着泥，篓子里是新摘的野菌子，伞盖还滴着露水。“后山那片松林里冒出来好多鸡枞！我给您留了最大的一窝！”
淡墨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的灰：“正好，中午炖菌汤。”他接过阿福的篓子，指尖在菌盖上轻轻一捻，“嗯，没毒，伞褶干净。”
白璃把蒸熟的芋头剥了皮，切成小块丢进瓦罐，又舀了两勺山泉水。淡墨往灶膛里添了块松脂，火光映着他眼底的柔意：“你上次说想吃芋头饭，今天试试。”
瓦罐在火上咕嘟着，米香混着芋头的甜气漫开。阿福蹲在门槛上啃生黄瓜，含糊地问：“师娘，啥时候教我做武夷岩茶呀？我想学炒青，老村长说南海新茶要学咱们这手艺。”
“等秋凉吧。”白璃搅着瓦罐里的饭，“你先把采茶手法练熟，别再把嫩芽掐断了。”
淡墨忽然开口：“其实……当年在琼州岛，我本想给你办场婚礼的。”
白璃的手顿住了。灶膛里的火光跳了一下，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她想起初遇时他咳着血说“璃儿，跟我学茶吧”，想起他心口茶仙印记变黑时攥着她的手说“别怕”，却从没提过“婚礼”二字。
“那时候哪顾得上。”她低声说，用木勺把芋头饭盛进粗瓷碗，“茶魔在，岛在沉，能活着上岸就不错了。”
淡墨伸手，指尖碰了碰她腕间的茶晶坠子——那道细缝里的金光，比昨日更亮了。“现在可以了。”他说，“茶园有了，新茶发了，阿福也大了。缺的，就只剩那点仪式。”
阿福嘴里塞满黄瓜，含混不清地嚷：“办！必须办！我去砍竹子搭喜棚！后山有野茶花，采来做头饰肯定好看！”
白璃望着他俩，忽然笑了。山雾不知何时散了，阳光穿过茶树枝叶，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她想起三年前在石桌上看见的茶烟人形，想起他说的“茶魂不灭，因在人心”，原来有些话，不必说出口，早就在茶饭烟火里生了根。
婚礼很简单。
阿福用毛竹搭了个拱门，门楣上缠着新鲜的茶枝，缀着几朵刚开的琉璃茶花。地上铺了层松针，踩上去软乎乎的。白璃没穿红嫁衣，就着日常的素色布裙，发间别了朵淡紫色的野茶花——那是淡墨清晨去后山采的，花瓣上还沾着露。
淡墨换了件干净的月白衫，腰间系着她缝的布带，手里捧着个粗陶碗。碗里不是酒，是新沏的岩茶，茶汤澄澈，浮着两片完整的茶叶。
“我没准备聘礼。”他看着她，眼底的认真比任何时候都清晰，“就把这茶园当聘礼吧。往后每年清明，我们一起采茶；中秋，一起焙茶；冬天围着火塘煮茶，你说好不好？”
白璃点头，眼眶有点热。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两枚茶晶磨成的戒指，戒面刻着极小的茶花。“当年在琼州岛，你说要给我沏一辈子茶。”她把戒指套在他无名指上，“现在，换我给你沏。”
阿福在旁边抹眼泪：“师娘师爹，你们要永远在一起啊！”
淡墨笑着替她戴上另一枚戒指，指尖相触时，她感到他掌心的温度，比灶膛里的火还暖。他拿起陶碗，与她轻轻一碰：“以茶为誓，心净则安。”
茶碗相击的脆响里，山风掀起她的裙角，茶枝拱门上的露珠“啪嗒”掉进松针里。远处传来几声鸟鸣，茶园里的茶树沙沙作响，像是在鼓掌。
傍晚收拾碗筷时，白璃在灶灰里发现个硬东西。扒开一看，是枚小小的琉璃色茶籽，壳上还沾着淡墨的指纹。
“这是什么？”她拿给淡墨看。
他接过茶籽，对着夕阳看了看：“南海新茶的种子。老村长来信说，海底淤泥里的气泡，就是它们在发芽。”他把茶籽放进她掌心，“等它长大，我们就去南海看看，把我们的茶园，搬到那儿去。”
白璃握紧茶籽，感觉里面有细微的脉动，像心跳。她想起三年前沉没的琼州岛，想起化作茶盏的海底，原来所有的离别，都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阿福从院外跑进来，手里举着封信：“师娘！南海老村长派人送信来了！说要给我们送贺礼，还说……还说新茶开了花，想请您去看看！”
淡墨拆开信，老村长的字还是歪歪扭扭：“茶仙归位，天地同贺。吾辈备薄酒一坛，待君亲启……”
信纸背面，画着几株琉璃茶，枝叶间开着小小的花，花瓣上凝着露，像极了白璃发间的那朵。
白璃把信叠好，放进抽屉里。抽屉深处，还压着当年琼州岛的石碗碎片，和半盏映着彩虹的茶汤。
“明天动身吧。”淡墨说，“去看看我们的茶，开了多大的花。”
白璃点头，目光落在院外的茶树上。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叠在他们身上，像两株并肩生长的茶树，根须深深扎进同一片土地。
山风又起，带着茶园的清香。她知道，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