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5章 南海茶讯
船是阿福找村里老船工借的,桐油刷过的船板泛着琥珀色的光,船头雕着只衔着茶枝的鹭鸶,翅膀上还留着旧年台风刮过的裂痕。白璃蹲在船尾整理行囊,淡墨帮她把叠好的素色衣裙码进樟木箱,箱底垫着层晒干的茶梗——那是去年冬天焙茶剩下的,带着阳光的余温。
“师娘,这包是给老村长的云雾茶!”阿福扛着个鼓囊囊的麻袋挤上船,麻袋口露出半截油纸包,“我偷偷加了您炒的桂花乌龙,他上次说想尝尝。”
淡墨接过麻袋掂了掂,指尖在油纸上敲了敲:“轻了,桂花放少了。”
“哎呀师爹,您鼻子比茶狗还灵!”阿福吐吐舌头,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给您二老的贺礼!后山挖的野蜂蜜,我娘说配岩茶最解腻。”
船桨划开水面,咸腥的海风灌进船篷。白璃望着渐远的武夷山轮廓,山尖的云雾像团没揉开的棉絮,忽然想起三年前初遇时,淡墨也是在这样的风里咳着血说“璃儿,跟我学茶吧”。那时他心口的茶仙印记还泛着青光,如今却成了腕间那枚浅褐色的茶花印,摸上去平平的,像片落在皮肤上的叶子。
“发什么呆?”淡墨递来个粗陶杯,杯里是新沏的肉桂,“喝口茶,晕船。”
白璃接过杯子,肉桂的辛辣混着蜜香漫开,果然压下了胃里的翻腾。她望着他垂着眼剥橘子的侧脸,月白衫被风吹得贴在背上,肩胛骨的轮廓像两片舒展的茶叶。这三年,他身上的虚影感淡了许多,偶尔触碰时能感觉到真实的体温,像晒过太阳的棉被,暖得让人安心。
“到了南海,先去看新茶。”淡墨把剥好的橘子瓣递给她,“老村长说,那几株琉璃苗上月抽了花苞,夜里还会发光。”
阿福趴在船舷边,鼻子贴在水面上嗅:“闻到没?海水里有股子茶味!跟师娘的茶晶坠子一个味儿!”
白璃摸了摸腕间的茶晶——那道细缝里的金光,出海后竟亮了几分,像呼吸似的微微起伏。她想起婚礼那晚,淡墨说“茶魂不灭,因在人心”,原来这“心”不仅是人的心,更是茶与海的牵连。
船行了三日,第四天清晨,远处海平线上浮起几点绿影。阿福第一个跳起来,指着那片绿喊:“岛!是琼州岛!”
白璃眯起眼。那岛比三年前小了些,轮廓却更清晰,像片浮在海上的茶树叶。沙滩依旧是细白的,只是没了当年跪拜的茶傀,多了几顶用椰叶编的草棚,棚下坐着几个补网的渔民,见船靠岸,远远挥着手。
老村长拄着拐杖等在码头,白发比去年又少了几绺,脸上的皱纹却舒展了,像晒干的橘皮。他身后站着个穿蓝布衫的年轻后生,手里捧着个陶盘,盘里是几片琉璃色的茶叶,脉络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
“白姑娘,淡先生,可算把你们盼来了!”老村长握住淡墨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快来看看咱们的‘琉璃仙’!”
陶盘里的茶叶被阿福抢过去,对着太阳照:“哇!这叶脉像金丝线绣的!比我上次寄的干茶花还透亮!”
白璃接过茶叶,指尖刚碰到叶尖,茶晶坠子突然发烫。她心里一紧,想起古茶迷踪副本里那半片琉璃茶叶——当时它嵌在尸体胸口,脉络也是这般金光流转。
“这茶……可有异常?”她问老村长。
老村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要说异常,就是长得忒快。上月还指头高,这月就蹿到膝盖了。夜里发光倒不怕,可前几日……”他压低声音,“有几个穿铁皮衣服的外乡人来岛上,拿着黑匣子对着茶苗测,说是什么‘基因改良潜力’,要拿几株去做试验。”
淡墨的眉头皱了起来:“铁皮衣服?可是胸口有齿轮图案?”
“对对对!”后生抢着说,“他们还说要给岛民发‘营养剂’,喝了能力气变大,被老村长骂走了。临走时扔下句话,说‘三天后再来谈合作’。”
白璃和淡墨对视一眼。铁皮衣服、黑匣子、营养剂……这不正是“未来茶研所”的标配?上一章老村长信里提的“贺礼”,怕是要变成麻烦了。
“带我们去看看茶苗。”淡墨说。
新茶园在岛西头的悬崖下,背靠一片竹林,面朝大海。白璃刚走近,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十几株琉璃茶苗长得比人还高,叶片不再是单纯的琉璃色,叶缘竟泛着淡淡的金属银,脉络里的金光像活物般缓缓流动。最奇的是,每片叶子的背面都凝着层薄薄的露,露珠里竟映着模糊的人影——有她采茶的样子,有淡墨在灶前添火的背影,还有阿福追蝴蝶的笑脸。
“这是……‘心影茶’?”白璃喃喃道。她想起陆羽《茶经》里提过的异茶,能映照品茶者的心境,没想到竟真存在。
淡墨伸手轻触一片叶子,金属银的边缘突然泛起涟漪,叶脉里的金光顺着他的指尖流进茶晶坠子。他闷哼一声,脸色微白:“这茶在吸我的灵力!它在‘记录’我们!”
阿福吓得差点摔了竹篮:“师爹!那怎么办?”
“无妨。”淡墨收回手,指尖的金光已敛入茶晶,“它在记录‘本心’,只要心净,便不会被反噬。”他转向老村长,“那些铁皮人若再来,就说茶苗是‘茶仙镇守之物’,动不得。”
老村长连连点头,后生却凑过来小声说:“他们人多势众,上次还带了枪……”
白璃打断他:“阿福,去把咱们的茶刀拿来。”她看向淡墨,“师父,你教过我,‘茶刀不仅能斩藤蔓,还能护心’。”
淡墨笑了,眼底的寒意散去:“好,护心。”
午后,白璃在草棚里帮老村长焙新茶。用的是淡墨带来的武夷山炭炉,松木炭烧得噼啪响,茶叶在铁锅里翻滚,清香混着海风的咸味,竟比在武夷山时更浓烈。老村长蹲在炉边扇火,絮絮叨叨说着这三年的变化:茶苗开花后,岛上的病人喝了花茶,多年的咳疾竟好了;渔民出海遇风暴,看见茶田方向有蓝光指引,平安返航……
“白姑娘,你们走了以后,这岛像活过来了。”老村长往炉里添了块炭,“就是这些铁皮人……总让人心里不踏实。”
白璃望着锅中蜷曲的茶叶,忽然想起婚礼那晚,淡墨用茶碗与她相碰时说“以茶为誓,心净则安”。原来这“安”字,不仅是两个人的安稳,更是整座岛、整片海的安宁。
傍晚,淡墨独自去了海边。白璃寻过去时,见他坐在礁石上,望着远处海平面。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浪花里,像株扎根在海里的茶树。
“在想什么?”她挨着他坐下,递过一杯温热的陈皮茶。
淡墨接过杯子,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按:“那几株琉璃苗,像极了当年的琉璃藤。”他顿了顿,“茶魔用琉璃藤困我,如今这茶苗却用它护岛,你说,是不是因果循环?”
白璃望着他眼底的柔意,忽然明白他为何坚持要来南海。不是为了看茶开花,而是为了确认——当年他斩下的“恶念”,是否真的化作了守护的力量。
“师父,”她轻声说,“你看那茶苗的叶子,背面映着我们三个的影子。”她指向海面,“等它们长大,或许能把整个茶园的故事都记下来,传给后来人。”
淡墨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夕阳下,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的飞沫里,竟真的映出阿福追蝴蝶、老村长焙茶、她和淡墨在茶园采茶的画面,像一卷徐徐展开的茶画。
“璃儿,”他忽然转头,握住她的手,“等把这些事了了,我们回武夷山,把茶园再扩一倍。”
“好。”白璃点头,掌心贴着他掌心的茶花印,“种满琉璃茶,再养几只茶犬,阿福说要教它们采茶呢。”
海风掀起他们的衣角,远处传来阿福的喊声:“师娘师爹!吃饭啦!老村长炖了海龟汤!”
晚餐是简单的海龟汤、烤鱼和炒野菜。老村长拿出珍藏的米酒,非要给二人敬酒:“祝你们白头偕老,茶寿绵长!”
淡墨笑着接过碗,却只抿了一口:“我戒酒了,改喝茶。”他从行囊里取出那包桂花乌龙,抓了把放进老村长的陶壶,“这茶配您的海龟汤,保准鲜掉眉毛。”
阿福吃得满嘴流油,忽然指着窗外喊:“看!那是什么?”
众人转头,只见天边飘来几个黑点,近了才看清是几个穿铁皮衣服的人,胸口果然有齿轮图案,手里拿着闪着红光的黑匣子,正朝茶园方向走去。
老村长猛地站起来:“是他们!说好三天后再来的!”
淡墨放下碗,从腰间抽出那柄青铜茶刀——刀身的“茶魔即我”八字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白璃也站起身,腕间的茶晶坠子金光大盛。
“走。”淡墨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去采茶”,“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茶魂护心’。”
阿福抓起墙角的渔叉,老村长摸出把锈迹斑斑的柴刀,三人跟着淡墨走出草棚。月光下,铁皮人的黑匣子红光闪烁,像鬼火般飘向茶园。
白璃握紧茶刀,忽然听见淡墨在她耳边轻声说:“别怕,有我在。”
她回头看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琉璃藤留下的淡疤已成了茶花印,眼底的温柔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海风掀起她的衣袖,茶晶坠子的金光与淡墨茶刀的冷光交织在一起,像两道守护的屏障,护着这片刚苏醒的茶园,护着他们用三年时光筑起的安稳。
远处的铁皮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脚步,黑匣子的红光突然对准了他们。
“来了。”淡墨低语,茶刀横在胸前。
白璃深吸一口气,海风的咸腥里混着茶苗的清香,她忽然想起陆羽《茶经》里的最后一句话:“茶之为饮,发乎神明。”
神明不在别处,就在这茶烟袅袅的日常里,在彼此紧握的手心里,在每一片用心守护的茶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