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6章 血茶劫
月光把南海的浪染成银灰色时，铁皮人停在了茶园边缘。
他们一共五个，胸口齿轮图案泛着冷光，黑匣子对准琉璃茶苗的红光像淬毒的针。为首的男人摘下头盔，露出张布满疤痕的脸，左眼是机械义眼，转动时发出“咔哒”轻响：“陆羽的后人？还是茶魔的傀儡？”
淡墨的茶刀横在胸前，刀身“茶魔即我”八字被月光映得发青：“滚出这座岛。茶苗是护岛灵物，动者必诛。”
疤痕男嗤笑一声，机械义眼扫过白璃腕间的茶晶坠子：“茶晶？倒是稀罕。跟我们走，研究所的‘基因优化舱’能让这破石头发光更亮——当然，前提是你们肯交出‘心影茶’的样本。”
阿福的渔叉“哐当”掉在地上：“你们想拿师娘师爹的茶苗做实验？做梦！”
“小鬼，安静。”疤痕男抬手，黑匣子射出一道蓝光，阿福瞬间被定在原地，渔叉从指间滑落。老村长想冲过去，却被另一个铁皮人用枪托砸中膝盖，疼得蜷缩在地。
白璃的指甲掐进掌心。她看见淡墨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茶刀微微震颤——那是他动用灵力的征兆。三年前在琼州岛，他曾用这柄刀斩断缠住她的藤蔓，也曾用它剖开自己的心口取“本心茶”。此刻刀身映着他眼底的冷意，像极了当年面对茶魔时的模样。
“璃儿，带阿福和老村长退到竹林。”淡墨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我来对付他们。”
“不行！”白璃抓住他的手腕，茶晶坠子突然发烫，烫得她心口一揪，“你上次用灵力护茶苗，到现在指尖还在抖——”
“我没事。”淡墨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茶晶传来，“相信我。”
话音未落，疤痕男突然朝白璃扑来！机械臂弹出锋利的刀刃，直取她咽喉。淡墨的茶刀更快，银弧闪过，铁皮人的手臂齐肩而断，断口处喷出机油混着黑血的液体。
“找死！”其余铁皮人同时开枪，子弹裹着蓝色电光射向淡墨。他旋身避开，茶刀舞成光幕，叮叮当当挡开攻击，却有一发子弹擦过他左肩——月白衫瞬间洇开暗红的血，滴在茶苗叶片上，琉璃色的脉络竟贪婪地吸着血，金光暴涨！
“师爹！”阿福终于挣脱蓝光束缚，哭着想去扶他。
白璃的瞳孔骤缩。她看见淡墨肩头的伤口没有流血，反而有细小的茶藤从伤口钻出，顺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是茶魔的执念！当年他被茶魔吞噬时，琉璃藤就是从心口疤痕里钻出来的！
“淡墨！”她扑过去，茶晶坠子爆发出刺目金光，藤蔓触到金光的瞬间枯萎断裂。淡墨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按住左肩，指缝间渗出黑血——那不是普通伤口，是茶魔残念在侵蚀他的灵脉！
疤痕男趁机捡起断臂，机械义眼红光闪烁：“果然！茶魔的‘血契’还在他体内！只要抽干他的血，就能激活所有琉璃茶苗的‘基因锁’！”
五个铁皮人同时举起枪，对准淡墨的心脏。白璃想都没想，张开双臂挡在他身前，茶晶坠子疯狂震颤，发出尖锐的嗡鸣。
“你们敢动他一下，我就让这岛上的每片茶叶都变成毒藤！”她的声音发抖，却异常坚定，“陆羽的《茶经》没教过你们？茶有灵，伤茶者，必遭茶噬！”
疤痕男愣了一下，突然狂笑：“书呆子！现在是2087年，茶不过是基因序列里的碳水化合物！看招——”
黑匣子射出一道粗大的蓝光，直冲白璃面门。淡墨在千钧一发之际扑过来，将她紧紧护在怀里，蓝光击中他后背——月白衫瞬间碳化，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黑血混着茶渣汩汩流出，茶藤从伤口里疯长出来，缠住他的脖颈和四肢，像无数条黑色的蛇！
“师父！”白璃的眼泪砸在他后颈，烫得他浑身一颤。她看见淡墨的脸因痛苦而扭曲，却仍用尽全力把她往竹林方向推，“走……快走……”
“我不走！”白璃抓住他缠满茶藤的手腕，茶晶坠子按在他心口——那里有她亲手戴上的茶晶戒指，此刻正与茶藤的黑气激烈对抗，“淡墨，看着我！你说过‘心净则魔消’，你答应过要和我扩茶园、养茶犬的！”
淡墨的瞳孔涣散了一瞬，忽然笑了。他沾着黑血的手抚上她的脸，指尖的茶藤竟慢慢褪去，露出底下熟悉的温柔：“璃儿……别哭……茶魔的执念，我早该……”
话没说完，疤痕男的第二波攻击到了。这次是五道蓝光同时射来，淡墨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白璃甩向竹林，自己转身用后背硬抗——
“噗！”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后的琉璃茶苗。那些茶苗像是被激怒了，叶片上的金光突然化作利刃，齐齐刺向铁皮人！疤痕男的机械义眼被削飞，另两个铁皮人被藤蔓缠住脚踝拖倒，剩下两个慌忙后退，黑匣子掉在地上，红光熄灭。
白璃摔在竹林里，爬起来时看见淡墨的身影晃了晃，像片被风吹折的茶叶。她疯了一样跑回去，抱住他逐渐冰冷的身体，茶晶戒指在他心口渐渐失去了温度。
“淡墨……淡墨！”她的呼唤被海风撕碎，眼泪混着他的黑血，滴在茶苗叶片上。那些刚才还杀气腾腾的藤蔓，此刻竟温顺地垂下，像是在安抚她。
阿福和老村长跌跌撞撞跑过来，看见淡墨的尸体时，老村长捂住嘴，浑浊的眼泪砸在泥土里：“怎么会……他明明说要护我们一辈子的……”
白璃没哭。她只是紧紧抱着淡墨，感受着他身上残留的温度，直到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那株被血染红的琉璃茶苗上。
深夜，白璃在草棚里守着淡墨的尸体。
她用武夷山的炭炉焙了壶岩茶，茶汤澄澈，却怎么也冲不散心口的腥甜。茶刀放在他身边，刀身的“茶魔即我”八字被血污浸染，像道狰狞的疤。她忽然想起初遇时，他咳着血说“璃儿，跟我学茶吧”，想起婚礼上他用茶碗与她相碰说“以茶为誓”，想起他最后一次为她添火时说“芋头饭该熟了”……
这些碎片在脑海里翻涌，疼得她喘不过气。她抓起茶刀，想在自己心口刻下同样的茶花印记，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
“别傻了。”
熟悉的声音。
白璃猛地抬头，看见淡墨坐在草棚门口的石凳上，月白衫干净整洁，肩头没有伤口，眼底的温柔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他手里端着杯茶，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脸。
“你……”她声音发抖，不敢上前。
“我在这儿。”淡墨笑了，指了指心口——那里没有茶花印，只有一道浅淡的琉璃藤疤痕，“茶魔的执念被我压住了，暂时回不来。”他顿了顿，“刚才那一下，我用了‘移形换影’的法子，把本体留在原地，魂魄过来陪你。”
白璃扑过去，紧紧抱住他。这次她清楚地感觉到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身上熟悉的茶香。“你吓死我了……”她把脸埋在他颈窝，眼泪浸湿了他的衣领。
淡墨轻拍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傻璃儿，我说过‘茶魂不灭，因在人心’。只要你不放弃，我就会一直在。”他捧起她的脸，拇指擦去她的眼泪，“但那个‘未来茶研所’，我们必须去。他们的‘基因锁’一旦激活，所有琉璃茶苗都会变成杀人的武器——就像当年的茶傀。”
白璃点头，擦干眼泪：“我跟你去。”
“不。”淡墨摇头，“你在南海护着茶苗，我一个人去。研究所的人认识我，不会对你下手。”
“不行！”白璃抓住他的手，“上次的教训还不够？你要是再……”
“璃儿。”淡墨打断她，眼神变得严肃，“我是‘茶仙镇守’，这执念本就该由我了结。你留在这儿，万一他们再来，至少能护住阿福和老村长。”他顿了顿，指尖点在她眉心，那道银色符文再次亮起，“还有这个‘茶魂印记’，能让你在危急时召唤我的残念——但只能用一次。”
白璃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不是在商量，而是在告别。
“淡墨……”
“别哭。”他吻了吻她的额头，“等我回来，我们就回武夷山，把那片琉璃茶园种满。阿福不是说要教茶犬采茶吗？到时候让他挑只最机灵的……”
话没说完，草棚外传来阿福的惊呼：“师娘！师爹！不好了！茶苗……茶苗全倒了！”
白璃和淡墨冲出去。月光下，那十几株琉璃茶苗全部匍匐在地，叶片上的金光黯淡无光，茎秆里渗出黑色的汁液，像在泣血。最中央那株被淡墨鲜血染红的茶苗，此刻竟开出一朵硕大的花，花瓣是半透明的琉璃色，里面裹着颗跳动的心脏——正是淡墨的琉璃藤心脏！
“它在吸收师父的血！”阿福指着茶苗的根部，那里缠着无数细小的茶藤，正往地下钻，“地下有东西在动！”
淡墨脸色骤变。他想起老村长说过，海底淤泥里总有气泡冒出，像是有东西在喘气。此刻那些气泡正从茶苗根部涌出，汇成黑色的漩涡，中心是一团跳动的光——是茶魔的残念！
“璃儿，带阿福他们走！”淡墨抓起茶刀，“这茶苗是‘血契’的媒介，它在召唤茶魔本体！”
“我不走！”白璃握紧茶晶坠子，“要走一起走！”
“听话！”淡墨第一次对她提高声音，眼底却满是痛惜，“茶魔的目标是我，你留在这儿只会拖累我！”他猛地将她推向竹林，“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让茶魂活下去——就像你教我的那样，泡茶如修心，心净则魔消！”
话音未落，茶苗突然炸开！黑色的汁液裹挟着茶藤冲天而起，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巨大的人形——正是茶魔！它有着淡墨的面容，却布满茶鳞，双眼是旋转的黑洞，声音像无数人同时嘶吼：“好徒儿，你终究还是回来了……把你的心给我，你我合体，何愁不能踏碎这三界！”
淡墨没有退缩。他一步步走向茶魔，茶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师父教过我，茶有‘廉、美、和、敬’四德。你占了‘茶魔即我’的身，却忘了最根本的‘和’。”
茶魔狂笑：“和？当年你斩我恶念时，可想过‘和’？”它伸出手，茶藤缠住淡墨的双腿，“今日我便让你知道，执念化魔的滋味！”
白璃在竹林里看着这一切，心口像被剜了个洞。她看见淡墨被茶藤拖倒，茶刀脱手飞出；看见茶魔的利爪刺向他心口，鲜血溅在茶苗花瓣上；看见他最后用尽全力，将茶刀插进茶魔眉心——
“璃儿……记住……”淡墨的声音微弱得像叹息，“茶魂……不灭……”
茶魔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化作漫天茶灰。淡墨的身体也缓缓倒下，茶刀从他手中滑落，插在泥土里，刀身“茶魔即我”八字被血染得猩红。
白璃疯了一样跑过去，抱起他逐渐冰冷的身体。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中的月亮，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像是在说“璃儿，你看，月亮出来了”。
阿福和老村长哭着围过来，老村长颤抖着摸了摸淡墨的脉搏，摇了摇头：“白姑娘……他……”
白璃没哭。她只是把脸贴在他冰冷的脸上，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直到嗓子嘶哑，直到泪水干涸。
月光下，那朵琉璃茶花缓缓凋零，花瓣落在淡墨心口，化作一枚新的茶花印记，与他腕间的旧印重叠在一起。
海风掀起白璃的衣袖，茶晶坠子的金光渐渐暗淡，最后化作一道微光，没入她心口。
远处，海底传来沉闷的轰鸣，像是有什么东西醒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