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8章 隔火香
寅时的梆子刚敲过，白璃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吵醒隔壁打坐的阿福。昨夜苏挽月传授"静心咒"时，这孩子盘腿坐了两个时辰，直到双腿麻木才肯歇息，嘴里还念念有词："以香养性，以性御魔……"
推开轩窗，汴京还沉浸在黎明前的静谧中。远山如黛，汴河水泛着银光，偶尔有早起的商船驶过，橹声咿呀。白璃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这是苏挽月昨夜在庭院里点的"安神香"。
她摸了摸腰间的青铜钥匙，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淡墨最后说的话："香道即心道，勿忘初心。"
"姑娘起得真早。"
苏挽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白璃回头，看见她穿着那件月白襦裙，发间簪着支新雕的茶花木簪，眼角疤痕已经愈合，只在肌肤上留下道浅淡的印痕。
"你感觉好些了？"白璃关切地问。
"托你的福。"苏挽月微笑，"'香魂'与我渐行渐远，反倒让这副皮囊轻松了许多。"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个白玉盒子，"今日教你'隔火熏香'之法，先制'初雪香'解汴京之危。"
望月亭建在虹桥东侧的小岛上，四面环水，亭顶铺着青瓦，檐角悬挂着铜铃。苏挽月选了块平整的青石坐下，白璃和阿福恭恭敬敬地站在两侧。
"香道四诀，净为先。"苏挽月点燃一支线香，青烟袅袅上升，"心不净，则香不正。"她看着白璃，"你心中有恨，这恨便是杂质，会影响制香的效果。"
白璃垂下眼帘。她说不恨是假的——恨茶魔夺走淡墨，恨命运捉弄，恨自己无力保护身边的人。但她想起淡墨临终的话："心净则魔消"，只能努力压下心中的波澜。
"看好了。"苏挽月打开白玉盒子，里面整齐摆放着各种器具：银制香箸、玉质香匙、白瓷香盒，还有个精巧的铜制香炉。炉身镂空雕花，炉盖上有七个大小不一的圆孔。
"这是'七星炉'，专为隔火熏香设计。"她取出一块黑褐色的香炭，用银箸夹着在烛火上烘烤，"炭要烧至通体发红，但不能有明火，这叫'活火'。"
白璃聚精会神地看着。香炭在火中渐渐变红，表面泛起金属光泽，却没有一丝烟气。苏挽月将它夹入炉中，盖上炉盖，片刻后打开，只见炭块静静躺在炉底，散发着温热。
"接下来是配香。"她从另一个盒子里取出三个小包，分别打开——梅花蕊、龙脑香、白檀屑，每种都是上品，香气纯正不杂。
"初雪香的配比很关键。"苏挽月用玉匙称取梅花蕊三钱，"梅花取其'傲骨'，龙脑取其'清凉'，白檀取其'平和'。三者比例若失调，香性就会偏颇。"
她将香料按比例混合，用臼杵细细研磨。白璃注意到她的手法极其轻柔，仿佛在抚摸婴儿的脸颊。研磨过程中，三种香味渐渐融合，生出种说不出的清雅气息。
"制香如制药，急不得。"苏挽月将香粉倒入香炉，用银箸轻轻拨匀，"然后盖上炉盖，让香气从孔中徐徐透出。"
青烟从炉盖的圆孔中飘出，先是淡淡的梅花香，接着是清凉的龙脑味，最后是温和的白檀气息。三种香味层次分明，却又浑然一体，闻之令人心神宁静。
"这就是'初雪香'。"苏挽月满意地看着香炉，"能在三个时辰内净化被污染的空气，缓解'茶毒'症状。"
阿福好奇地凑近嗅了嗅，立刻露出陶醉的表情："好香啊！比师娘平时点的茉莉香还好闻！"
白璃也深吸一口，确实感到胸口的郁结之气散了大半。她看向苏挽月，发现对方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的身体……"
"无事。"苏挽月摆摆手，"只是'香魂'离体前的正常反应。来，你试试。"
白璃接过银箸，按照苏挽月的方法烘烤香炭。她的动作略显生疏，但很认真，生怕出错。当香炭烧至通红时，她小心翼翼地放入炉中，盖上盖子。
"很好。"苏挽月点头，"制香的关键在于心境。你虽然心中还有执念，但已经学会了克制，这就够了。"
她将研磨好的香粉递给白璃："你来试试投香。"
白璃接过香粉，手微微颤抖。她学着苏挽月的样子，用玉匙将香粉均匀地撒在炭块上。香粉接触热炭的瞬间，青烟袅袅升起，香气比刚才更加浓郁纯正。
"成功了！"阿福拍手叫好。
白璃也松了口气，却看见苏挽月正凝视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很像一个人。"苏挽月轻声说，"很像当年的淡墨。"
白璃的手一抖，香匙差点掉落："你认识淡墨？"
"何止认识。"苏挽月的目光飘向远方，"他是我的师兄，也是'茶仙镇守'的真正传人。三年前他来找我时，也是这般年纪，这般眼神……"她顿了顿，"他说要替我完成未竟之事，没想到最终还是轮到了你。"
白璃心中五味杂陈。原来淡墨早就与苏挽月有联系，他所谓的"去研究所"，其实是来寻找香道传承的线索。而苏挽月所说的"三年前我用自己的命唤醒你"，指的应该是淡墨将她从现代世界带到这里的过程。
"师兄临走前留了句话。"苏挽月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说'璃儿心善，必能承我之志'。现在看来，他没有看错人。"
正说着，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白璃探头望去，只见一队官兵正朝虹桥方向疾驰，为首的军官骑着高头大马，手持令旗，大声呼喊："全城戒严！有妖人散布毒香，凡有中毒症状者，立即上报！"
"出事了。"苏挽月的脸色凝重起来，"看来'茶魔噬香'的速度比我预想的更快。"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白姑娘，你现在就去醉仙楼，买些沉水香回来。记住，要真的沉水香，不要赝品。"
"为什么是我去？"白璃不解，"你的身体……"
"正因为我的身体撑不了多久，才更要抓紧时间。"苏挽月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这里面是'验香散'，滴在沉水香上，真品会呈现淡蓝色荧光。"她顿了顿，"另外，醉仙楼那个老板有问题，你务必小心。"
白璃接过瓷瓶，心中隐隐不安。她总觉得苏挽月有事瞒着她，但又说不出具体是什么。
"那你呢？"
"我去配制更多的'初雪香'，分发给城中百姓。"苏挽月已经开始收拾器具，"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护好阿福。"
她转身离去，月白的身影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单薄。白璃想要追上去，却被阿福拉住了衣袖。
"师娘，苏姐姐好像很难受的样子。"阿福担忧地说，"她的手在发抖。"
白璃回头望去，果然看见苏挽月的背影有些摇晃。她心中一紧，正要追上去，却听见系统突然在脑海中响起：
【警告：检测到'香魂离体倒计时'，剩余时间：六个时辰。建议宿主尽快获取'沉水香魂'线索，否则苏挽月将彻底消散。】
白璃的手猛地攥紧。她终于明白苏挽月的用意了——她是故意支开自己，想在消失前为白璃争取更多时间！
"阿福，你在这里等我。"她将青铜钥匙交给阿福保管，"如果日落时分我还未回来，你就带着钥匙去归墟秘境找我。"
"师娘，你要去哪里？"
白璃没有回答，转身朝醉仙楼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很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在苏挽月消失前，找到解决"茶魔噬香"的办法。
醉仙楼位于虹桥西头，是一座三层高的木结构建筑，门前挂着两盏红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摆。白璃刚走近，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混杂着各种名贵香料的味道。
店门大开，一个胖老板正站在柜台后面清点香料。看见白璃进来，他立刻堆起笑脸："姑娘要买什么香？本店的沉水香可是汴京城独一份的好货！"
白璃直接拿出瓷瓶："我要验看你们的沉水香。"
老板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姑娘真是行家，验香散都用上了。来来来，我给您拿最好的。"
他从柜台下取出个檀木盒子，打开后里面躺着几块黝黑的香块，表面光滑如镜，隐约有水波纹路。
白璃滴了一滴验香散在上面，香块立刻泛起淡蓝色的荧光，香气也变得更加纯净悠远。
"确实是真品。"她点头，"多少钱？"
"这个嘛……"老板搓着手，"好货不便宜，十两银子一两。"
白璃倒吸一口凉气。十两银子一两，简直是天价！但她想到汴京城中毒的百姓，咬咬牙还是付了钱。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穿锦袍的男子缓步而下，正是昨日在楼上见过的那个人。他今天换了件更华贵的衣服，腕间的佛珠也更加醒目。
"这位姑娘，买了我们的沉水香，可还满意？"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阴冷。
白璃警觉地看着他："你是这家店的东家？"
"鄙人姓萧，单名一个玄字。"萧玄微笑，"久仰姑娘大名，江湖人称'茶仙转世'，果然名不虚传。"
白璃心中一凛。他知道自己的身份！
"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萧玄走到她面前，佛珠在手中轻转，"只是觉得姑娘一个人带着这么多沉水香，不太安全。不如让在下护送一程？"
白璃后退一步，手悄悄摸向腰间的茶刀："不必了，我一个人走就行。"
萧玄的笑容更深了："姑娘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我们都是'同道中人'，理应互相照应。"他顿了顿，"况且，姑娘要去的地方，可不是什么善地。"
白璃心中警铃大作："你知道我要去哪里？"
"归墟秘境，寻找'沉水香魂'。"萧玄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那可是传说中的至宝，有了它，何愁不能称霸武林？"
白璃终于明白了。萧玄是茶魔的信徒，他早就盯上了"沉水香魂"！
"你想夺取香魂？"
"何止夺取。"萧玄的语气变得狂热，"我要用它唤醒茶魔大人，让整个世界都匍匐在我们的脚下！"
话音未落，他突然出手！五根佛珠如子弹般射向白璃，每颗珠子都带着浓郁的茶香和杀气。
白璃仓促间拔出茶刀格挡，叮叮当当声中，佛珠被一一击落。但萧玄的攻势还未停止，他身形如鬼魅般闪动，掌中凝聚出一团黑绿色的掌风，直取白璃心口！
这一掌若是击中，必死无疑！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光从天而降，挡在白璃面前。萧玄的掌风击中白光，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白光散去，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挽月！
她的白衣已经被鲜血染红，嘴角挂着血丝，但眼神依然坚定。
"萧玄，休得放肆！"
萧玄看见苏挽月，脸色大变："是你！三年前侥幸逃脱的'香道叛徒'！"
"叛徒？"苏挽月冷笑，"我只是不愿与魔为伍而已。"她转向白璃，"快走！带着沉水香去望月亭等我！"
白璃还想说什么，却被苏挽月推出门外。她回头望去，只见苏挽月与萧玄战在一起，两人的身影在店堂中快速移动，掌风激荡，桌椅板凳尽数化为齑粉。
萧玄的武功明显高出一筹，苏挽月很快就落入下风。她的白衣被剑气划破，鲜血不断涌出，但依然咬牙坚持。
"苏姐姐！"白璃想要冲进去帮忙，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就在这时，苏挽月突然大喝一声，从怀中取出个香炉抛向空中。炉中喷出浓烈的香气，萧玄的动作顿时慢了下来，似乎被这香气影响了神志。
"这是……'迷神香'？"萧玄震惊地看着她，"你竟然会用禁术！"
"对付魔头，何须讲什么江湖规矩。"苏挽月趁机欺身而上，一掌击中萧玄胸口。
萧玄闷哼一声，倒退数步，但很快稳住身形。他擦去嘴角的血迹，眼中杀意更盛："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无数茶藤从地面钻出，朝苏挽月缠绕而去。
苏挽月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她看向门口，眼中闪过一丝不舍："白姑娘，记住我教给你的话……香道即心道……"
话音未落，茶藤已经将她团团围住。萧玄的掌力透藤而出，正中她的心口。
苏挽月的身体软软倒下，白衣完全被鲜血浸透。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门口的方向，仿佛在等待什么人。
白璃在门外看得心如刀绞，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想要冲进去，却被一股更强的力量束缚着动弹不得。
萧玄走到苏挽月身边，用脚踢了踢她的身体："装什么死？"
苏挽月没有回应。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得透明，显然"香魂"正在离体。
"可惜了这么好的'香道传承者'。"萧玄遗憾地摇头，"不过也无所谓，反正'沉水香魂'迟早是我的。"
他转身面向门口，正好对上白璃愤怒的目光。
"小丫头，你看到了吧？这就是与茶魔作对的下场。"萧玄狞笑道，"现在，把沉水香交出来，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白璃缓缓站起身，茶刀在手中寒光闪闪："想要香魂，先过我这关。"
"不自量力。"萧玄冷笑，"就凭你这点三脚猫功夫？"
话音未落，白璃已经冲了上来。她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茶刀划出道道银弧，直取萧玄的要害。
萧玄猝不及防，被砍中肩膀，鲜血直流。他怒吼一声，掌力全开，将白璃震飞出去。
白璃撞在墙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但她没有放弃，挣扎着站起来，再次冲向萧玄。
"疯了吗？"萧玄不解地看着她，"你明明知道不是我的对手！"
"我不需要打赢你。"白璃的眼中燃烧着怒火，"我只需要在你得到香魂之前，拖延足够的时间！"
她的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阿福的呼喊声："师娘！苏姐姐她……她不见了！"
白璃心中一紧。她回头望去，只见望月亭上空荡荡的，苏挽月确实消失了，只留下地上的一滩血迹和几缕白色衣料。
"苏姐姐……"
她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泪水如雨而下，与地上的血迹混在一起。
萧玄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他沉默片刻，突然转身离去："算你狠。下次见面，我绝不会再手下留情。"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茶香。
白璃跪在废墟中，紧紧抱着装有沉水香的檀木盒子。她知道，从今以后，她就是唯一的"香道传承者"了。
苏挽月用生命为她争取的时间，她绝不能辜负。
夕阳西下，她站起身，擦干眼泪，朝着归墟秘境的方向走去。身后，汴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仿佛在为她指引前路。
而在海底深处，归墟秘境的入口已经完全开启，无数茶藤如潮水般涌出，等待着"沉水香魂"的主人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