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13章残烬劫
药庐的晨钟刚敲过三下，白璃便被一阵异香惊醒。那味道并非她熟悉的梅蕊清苦，亦非薄荷的凛冽，而是一种混杂着焦木与铁锈的腥甜，像烧红的铁块淬入冷水，刺得人鼻腔发疼。她猛地坐起身，却见淡墨已立在窗前，月白衣袖无风自动，指尖萦绕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残烬阁的人来了。”他声音沉冷，目光锁着院外那片扭曲的黑雾。
白璃的心骤然收紧。残烬阁——这个名字她曾在苏挽月的笔记里见过，是百年前被茶魔余党联合江湖邪修创立的杀手组织，专以吸食修士魂火、掠夺天地灵物为生。笔记末尾朱笔批注：“此獠不除，香道永无宁日。”
黑雾中走出三人，为首的老者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如骷髅，手中握着柄缠满黑布的短刃。他扫了眼院中的晒香架，目光在“雪中春信”的竹匾上停留片刻，忽然嗤笑：“淡墨，你倒是会享清福。这‘雪中春信’的方子，可是苏挽月毕生心血？拿来吧，权当给老夫的贺礼。”
淡墨上前一步，将白璃护在身后：“苏姐姐的遗物，岂容宵小觊觎。”
“遗物？”老者像是听到笑话，短刃猛地插入地面，黑雾瞬间暴涨，“她早就魂飞魄散了！如今这世间，只有老夫能继承她的‘香灭术’！”话音未落，黑雾中射出数十道淬毒的银针，针尾缀着细小的香丸，落地即炸，腾起的绿烟带着腐臭。
白璃瞳孔骤缩。那香丸的气味……竟与三年前茶魔突袭琼州岛时用的“蚀魂香”一模一样！她下意识摸向腰间香囊，指尖触到那枚琉璃色茶花印时，体内魂火忽然自行运转，一股暖流顺着手臂涌向指尖。
“阿璃，用‘往生引’！”淡墨低喝一声，手中已捏了个诀。药庐梁上悬着的香囊突然齐齐颤动，数十道青烟如游龙般窜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大网，将绿烟尽数兜住。烟雾触及青网，竟发出“滋滋”声响，如冰雪遇沸油般消融。
老者脸色微变：“你竟真的炼成了‘往生引’？！”他显然没料到，淡墨不仅从系统空间中归来，还继承了苏挽月以魂火温养香方的秘法。
“不止呢。”淡墨唇角勾起冷笑，掌心向上摊开，一团琉璃色的火焰凭空燃起，“苏姐姐说过，‘香可载道，亦可破邪’。今日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香道’。”
话音未落，他指尖轻弹，琉璃火团化作万千萤火，每一粒都携着不同的香气——梅蕊的清苦、薄荷的凛冽、素心兰的幽远、并蒂莲的甜润……这些香气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在空中自动排列组合，渐渐凝成一幅巨大的太极图。黑雾触及时，竟如沸汤泼雪般迅速退散，老者的枯槁面容上也浮现出痛苦之色。
“不可能！”他嘶吼着后退，短刃上的黑布寸寸断裂，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纹路——那是茶魔残念侵蚀的痕迹，“老夫修炼三十年，岂会被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
“三十年？”淡墨打断他，眼神陡然锐利如刀，“苏姐姐当年为护茶道正统，独战残烬阁三大长老，身陨道消前留下一句话：‘邪不胜正，香魂不朽。’你口口声声说继承她的衣钵，却连她最恨的茶魔残党都认不清，也配称‘香灭术’传人？”
老者浑身剧震，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又被疯狂取代：“住口！她是她，我是我！只要得到‘往生引’，老夫就能重塑肉身，成为新的茶仙！”
说罢，他竟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短刃上。黑雾瞬间化作一条狰狞的茶魔虚影，张开巨口朝淡墨扑来。白璃只觉眼前一花，便见淡墨周身爆发出耀眼的金光，那金光并非纯粹的魂火，而是由无数香粉凝聚而成，每一粒都闪烁着不同的色泽，如同将整个药庐的香料都熔铸在了这一击之中。
“破！”
金光与黑雾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药庐的瓦片簌簌掉落，院中的素心兰被气浪掀翻，连晒香架都拦腰折断。白璃死死抱住香囊，只觉魂火在体内疯狂运转，竟主动牵引着香囊中的银铃铛、茶花印、茉莉花瓣，化作一道道细小的流光，汇入淡墨的金光之中。
“阿璃！”淡墨的声音穿透喧嚣传来，“守住药庐根基！”
白璃立刻会意。她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药庐地下埋着的苏挽月留下的“聚香阵”被激活，无数香灰从地砖缝隙中渗出，在空中汇聚成一座小小的香炉虚影。那虚影虽小，却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气息，竟将残烬阁另外两名弟子的攻击尽数挡下。
“就是现在！”淡墨的喝声如惊雷炸响。
白璃猛地睁开眼，将香炉虚影推向战场中央。金光、黑雾、香灰三者相撞，爆发出刺目的强光。待光芒散去，院中已是一片狼藉，老者倒在断壁残垣间，短刃断成两截，黑雾彻底消散，只余下几缕青烟，被淡墨抬手一招，尽数吸入掌心。
“结束了？”白璃喘着粗气站起身，腿脚还有些发软。
淡墨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老者身上。那人虽气息奄奄，眼中却仍带着不甘：“你……你以为杀了我，残烬阁就会消失？太天真了……我们的主上，早已盯上了你的‘往生引’……”
话音未落，他身体突然剧烈抽搐，皮肤下鼓起一个个黑色脓包，脓包破裂后，竟爬出无数细小的茶虫，眨眼间将他啃食殆尽，只余下一具干瘪的白骨。
白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连忙别过头。淡墨却神色平静，走到白骨旁，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纸，贴在白骨额头上。符纸燃起青焰，将白骨彻底化为灰烬。
“残烬阁行事诡秘，惯用同归于尽的手法。”他转身走向白璃，指尖拂去她脸上的灰尘，“刚才他说的‘主上’，恐怕才是真正的威胁。”
白璃点点头，心中却隐隐不安。她低头看向香囊，发现里面的银铃铛竟裂了一道缝，茶花印的颜色也黯淡了几分。显然，刚才那一战消耗巨大，连承载着回忆的香囊都受了损伤。
“我没事。”淡墨似乎看出她的担忧，握住她的手，“‘往生引’本就是以魂火为引，偶尔损耗些属正常。况且……”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有你在身边，我的魂火只会越来越旺。”
白璃鼻尖一酸，反手握紧他的手。她知道，他说的“没事”是假的——刚才为了护住她，他硬抗了茶魔虚影的一击，心口的茶花印又裂开了些。但她也知道，他不会说自己的伤痛，就像他从不说这些年独自寻找复活之法的艰辛。
“阿福呢？”她环顾四周，没见到那个蹦蹦跳跳的身影。
“在后山采药，应该快回来了。”淡墨指了指院角的药锄，“我去看看他有没有受伤。”
白璃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刚才战斗中，他为了保护药庐根基，不惜以身犯险的情景。那一刻，她终于明白，所谓“香道传承”，从不是一个人的孤军奋战，而是两个人的相互扶持——他护着她的魂火，她守着他的根基，就像这药庐的聚香阵，少了任何一环都无法运转。
“淡墨。”她忽然唤他。
“嗯？”
“香道的路还很长，未来的挑战或许依旧重重。”她顿了顿，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散，“但只要有你在身边，我便无所畏惧。”
淡墨停下脚步，转身看她。夕阳的余晖穿过破损的窗棂，在他眼底洒下细碎的金斑。“因为，我回来了。”他替她补完后半句，指尖拂过她发间的茶芽，“这就够了。”
白璃笑了，眼角却有泪滑落。她知道，未来的路或许仍有荆棘，仍有残烬阁的追杀，仍有未知的强敌在前方等候。但此刻，有他并肩，有茶香盈袖，有装满回忆的香囊在手，便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而这，便是他们的香道，他们的茶路。
不似茶魔那般霸道，不似残烬阁那般阴狠，只是两个人，一炉香，一个装满回忆的香囊，在时光里慢慢走，把所有的劫后余生，都过成细水长流的安稳。
至于未来，自有茶香为引，香魂为伴，一步一步，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