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流转,一别两宽
旧尘山谷的新年,仿若一场盛大的狂欢。从除夕夜起,礼花鞭炮便在空中与地上奏响了新年的乐章,那声响一连数日不曾停歇。初一时,庄重的祭祖仪式让人心生敬畏;初二开始,各宫省亲之人络绎不绝,这忙碌的身影穿梭于山谷之间,直至初七初八才渐渐有了片刻的宁静。然而,这份宁静不过是上元节前的序曲,当上元节来临,旧尘山谷仿若被繁星坠落人间点亮,处处张灯结彩,夜晚的灯火绚烂得如同白昼。
商宫的大小姐,即便成了亲做了娘,可那颗贪玩的心依旧炽热如昔。金繁那家伙更是黏人得很,好似生怕一眼不见就会失去最亲近的人一般。宫子羽拉着云为衫的手,享受着婚后那份独属于二人的甜蜜时光,他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亲密无间。大儿子刚刚度过百天,执刃夫人再度怀有身孕的消息就传将开来,宫门子嗣单薄的局面,或许因他俩而渐渐发生改变呢!
角宫之主向来不喜喧嚣,尤其在今年,即便是那精美的灯笼也被他下令收起,早年间朗弟弟留下的灯笼也早已收入库中。唯有今年,床头摆着一盏精致的龙灯,在寂静的夜里散发着微弱的光亮。这灯光虽暗弱,却似能勾起无尽回忆,他常常久久凝视着它,目光中满是怀念与期待。
往昔岁月里,角宫的大门总是会在除夕夜迎来一个无需通传便径直奔入的少年,那少年浑身挂满铃铛,行动间铃声悦耳动听。若时光能够倒流,他多想将一切定格在那个19岁的除夕夜,哪怕此后一生一世只做那少年的哥哥也好。这样的念头在他心中盘桓,对比今日的境遇,相见反倒徒增伤感,不如不见。
角宫的门开了,借着月光下的人影逐渐清晰,想不到今时今日,会是她
“你怎么来了?不用……陪着他吗?”宫尚角努力挺直腰身,即便心中再怎么失魂落魄,他也依旧是宫二先生!她并未多礼,只是默默放下食盒,轻声说道:“我要走了,今日你尝尝我做的元宵。”说着,她端起碗,微微一笑,略微俯下身子,那笑容里似有千言万语,“云哥来接我了!”这一句话如同惊雷,宫尚角的手僵在半空,没有去接那碗元宵,只是抬眸望向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你……不留下来吗?”他望着眼前如玄女般美丽的女子,那是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美,此时无声胜有声,一切尽在这无言的对视之中。
他活着,她,就不配了!
终于,那僵持已久的元宵被缓缓接了过去,调羹搅动间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他轻叹一声,语气温柔却带着几分无奈:“他心里一直有你啊。其实,有些事情他根本不在意的……哪怕是那些过往……我们都不再介意了,你又何必如此执着?这般执念,究竟想要得到什么?”
……
“你与远徵是爱人,和父母兄弟是亲人,若让你二选一呢?”绿拂轻盈地蹲下身来,直视着他那略显失落的脸庞,“云哥,于我而言,是这世间最亲近的人!这一辈子,我们都不会分离。情与爱,对我而言太过奢侈,我承认心中会有不舍,但我选择云哥!至于他……我虽不愿将他留给你,可……你能否试着放下?”
这是他们第二次如此坦诚地交谈,绿拂周身散发着一种清冷之美,让人无法抗拒。他凝望着她,缓缓放下手中的元宵,深深地点了点头,“你,为何总是骗我?”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紧紧回握住她的手。
当他从那几日的沉睡中彻底清醒过来,映入眼帘的是两个小小的、充满生机的男婴,而非记忆里那个被当作女儿般娇养的幻想。这一转变犹如晴天霹雳,击碎了他心中原本构建的美好幻象。面对这样的现实,他竟提不起半点兴致去为这两个孩子命名,只觉得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宫门上下因此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之中,半个月以来,众人在随角宫还是随徵宫这个问题上争论不休,却始终无法得出答案。长老们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小心翼翼地向徵宫探寻他的意愿,然而迎接他们的,却是徵宫那冷若冰霜的目光,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那目光里透着的清冷,让人心底不禁泛起阵阵寒意。
远徵,回来了! 大年初一!那一声哥,是真的!
原本在嘉兴姨母家养伤的远徵,未曾想此地竟是安大夫的故乡。璟玉侯昔日对安大夫有恩,因而安大夫便做了府上的医官。冥冥之中似有天意,让这对师徒得以在此重逢,也令远徵又一次从险境中逃脱。安大夫从怀中拿出了一株刚培育出来的出云重莲,那莲花色泽淡雅,在烛光下仿佛带着几分灵动之气。待远徵悠悠转醒,那一瞬间,他恍若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大梦。安大夫没有丝毫嗔怪之意,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缓缓问道:“逆天而行的那些年,你都放下了吗?”这轻声一问,似是带着无尽的关怀与淡淡的忧虑,往昔的画面也在这一问之下悄然涌上远徵的心头。
远徵猛地跪倒在地,泪水如决堤之水般奔涌而出。他真的知错了!那些为了自己心中那点狭隘的爱情而做出的荒唐事、糊涂事、执迷不悟的事,此刻都像一根根刺扎在他的心上。“师傅,徒儿知错了!”在他于姨母家养病的日子里,身体虽在渐渐恢复,但心中的愧疚却时刻折磨着他。
一日,师傅来看他,并给了他一些珍贵的种子——出云重莲。这出云重莲可遇而不可求,远徵凭借着自己过人的医药天赋,在几个月的精心照料下,竟培育出了四朵。他虔诚地将其中一朵送还给师傅以表感恩,另外三朵则小心保存起来。当姨母不经意间问起他和漪若之后的打算时,他听闻了自己杭州“捐躯”的事迹!
也无暇顾及马上就要过年,远徵执意北上。师傅提议让他借此假死脱身,与念念白头偕老,可远徵未曾有丝毫犹豫:“绿拂若得知我已不在人世,定会将念徵送回宫门……那样一来,她便活不成了!”漪若虽对回宫门之事有一万个不愿意,但一想到绿拂姐姐的安危,便毫不犹豫地跟随远徵马不停蹄地赶回旧尘山谷。临行前,表兄将侯府的信鸽郑重交予他,并叮嘱道:“无论途中遇到什么困难,侯府定当全力助你!”
大年初一,远徵风尘仆仆地赶到山门,脚下似有急切的风助力,一心只想尽早找到执刃。然而命运弄人,在这匆忙赶路之际,却意外与角宫之人狭路相逢。当知晓内情的那一瞬,仿佛有无形的手猛地推了他一把,他撒腿狂奔起来,脑海里只有尽快将消息传达出去这一念头,全然忘记了漪若还在身后。因此,当赶到角宫之时,那冲天而起的响箭划破长空,不仅是警报的信号,更是他们彼此间那独一无二、难以割舍的牵念的见证!
推开门,是两个孩子响亮的哭声,宫尚角来不及看他一眼就晕了过去,绿拂直接跪在地上伸出手,这是她千百次的梦啊!远徵回来了!
他没有过去,只是在听闻宫尚角油尽灯枯的话,将出云重莲给了角宫,爱也好恨也罢,他都累了!
徵宫内
绿拂仿若失控的暴风雨,疯狂地将远徵按在地上拳打脚踢!漪若却似对眼前这一幕毫不在意,只是静静地在一旁观望着,甚至还有闲情逸致沏上一壶茶,慢悠悠地啃着点心。良久,那一对失而复得的灵魂终于紧紧相拥。“绿拂,为什么非要等到我死去,你才说爱我?!”这“爱”字仿佛是一把锐利的剑,直直刺进他们的心脏,疼得让他们想要逃离这爱的枷锁。绿拂像是被无尽的痛苦吞噬,狠狠地咬住远徵的脖子,鲜血顺着脖颈流淌下来,染红了衣裳,她直到自己满嘴血腥味才松口。远徵自始至终没有挣扎,也没有呼喊,他明白,哪怕此时他们重新在一起,可绿拂心中那份不愿面对的情感纠葛依然存在。
……
后来的日子里,每当有人提及那两个孩子的名字时,其实质是在探寻他们的归属问题,这背后更深层的含义是:他是否承认这份父子关系!然而,远徵的表现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没有抬头直视提问者的眼睛,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然的笑容,“在云梦泽的时候我就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我们之间两不相欠。至于那两个孩子,我当时给他灌下了药,便是断了这份父子之情。他们能够被救下,那是上天的怜悯与恩赐,所以关于他们的归属,无需再向我追问!”此时,远徵的心仿佛是一片平静的湖面,波澜不惊,那话语中透着一种决绝,却又隐隐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
……
到底稚子无辜,绿拂于心不忍,反正她不怕宫尚角,至于宫远徵,切!
“这两个孩子,一宫一个。人活一世,难得聪慧过人,这大的便叫睿角吧!至于小的,情深几许,生死不离,就唤作情徵!”说罢,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对着在场之人言道,“若宫远徵不愿认这儿子,那老娘就将他的儿媳妇改嫁!”此话一出,犹如惊雷炸响于徵宫之中。正在听闻此事的宫远徵猝不及防,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在地,心中暗叹:好狠的手段!
“我的俏俏不能给别人!不就是自己的儿子吗?有什么不能认的,我又不是宫尚角又当又立!我认了!徵宫次子——宫情徵!不过,母亲…”他看了看一脸嫌弃的漪若,实话实说,给他儿子当母亲实在是恶心!苏绿拂可不怕,大手一挥——
“我好歹也是徵宫的如夫人,就说是我生的!”她此言一出,长老们觉得愈发荒唐了。这可是嫡出的贵公子啊!虽说给绿拂当儿子,那父亲、爹爹都没意见,可一旦答应了,那就是庶出之子,待遇可是天差地别呢。而商宫这个爱看热闹的人……“那就平妻!”宫紫商此言一出,四周瞬间安静下来,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众人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这样的话语犹如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波澜。
呵呵呵
绿拂的出身……漪若愿不愿意啊?
没想到宫子羽突然摆出了执刃的架子,就这么定了!
“苏若华从即日起,入徵宫宗谱,做宫远徵平妻!”也不管绿拂啥反应,直接拉过来按了手印,又被宫紫商蒙着眼骗到了祠堂,远徵满眼泪水牵着她,给母亲磕头,他知道,他知道,他知道!
但是,就当一场梦吧!苏若华嫁给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