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尚角舍命产子
一行人踏入大殿,只见绿拂身着一袭淡雅素服,鬓间戴一朵白花,宛如清冷的月光洒落凡尘。宫紫商怀中抱着她带来的小女娃,那孩子粉雕玉琢的模样,惹得众人纷纷围拢过来,听说是漪若的女儿,个个喜笑颜开,赞不绝口,全然没有注意到绿拂怀中紧紧抱着的包袱。唯有进门的宫尚角心中蓦地一沉,目光落在绿拂身上,语气沉重地开口道:“绿拂,你这一身装扮…这衣裳是给谁穿的?”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似是打破了这片刻的欢愉氛围,让众人的视线才从那可爱的小女娃身上移开,带着疑惑看向绿拂。
绿拂跪伏于地,双手微微颤抖着解开那沉甸甸的包袱,仿佛其中承载着千钧之重。“给我丈夫!”她的话语虽不高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然,在大殿中乍一响起,瞬间令四周陷入一片死寂。小念琛在一旁不住地摇头,稚嫩的声音里满是疑惑与不解:“你这是要给那个叶叔叔吧?”
宫尚角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容,“远徵,他还好吗?你曾答应过我,每年都会来看我,并告诉我他的消息。而我,也一直遵守着承诺,没有再去打扰你们的生活。”话未说完,泪水已夺眶而出,止不住地滑落脸颊。不,不是的,不是的!
绿拂缓缓打开包袱,宫尚角泪眼朦胧地望着她。“角公子,我把远徵,带回来了!”这一声打破寂静,却未带来预期的温暖。相反,这突如其来的宣告如同寒夜里的冰刃,直刺人心,令在场之人尽感彻骨的冰冷与痛楚。
墨战英骤然拔刀,锋利的刀刃对准绿拂。刹那间,一抹鲜血自绿拂颈肩划过。“我知你向来擅演戏,若你是为让他脱身……这关乎他性命之事,断不可欺!我们谁都承受不了。”她的双眸,往昔那足以颠倒众生的媚态此刻尽失,黯淡得仿佛失去了光彩,仿若失明了一般。
怀中取出唯一的信物,轻轻挂在了那冰冷的寒刀之上,“从前的苏绿拂,在这大殿上确说过无数谎言,真假交织难辨。但此刻在这守孝的,是远徵清清白白的如夫人——苏若华。”
宫尚角被抽空了一般,伸手去摘,那银铃随微风响起,霎是好听!杭州城里,他亲手所系……“不是说好了,我放过你……就这么恨我吗?”记忆中的最后一面,是他的锥心之言——“宫尚角,若一切可以重来,我宁愿堕入地狱,也绝不再爱你!从今往后,我们——两不相欠!”
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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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宫
手中紧紧攥着那串铃铛,每一响都似有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他多想为远徵好好操办后事啊,可苏绿拂何时曾将他放在眼里过?更何况如今的远徵,已经永远地离开了。哪怕他自欺欺人地睁着血红的双眼,对着周围的人嘶吼:“远徵和我是成过亲的!”可是,唉,能为他作证的墨战英只是低着头沉默不语。这时,苏绿拂取出一个锦囊,声线决绝而冰冷:“远徵,来世是许给我的!”
“你爱他吗?!当着他的面,你说啊!苏绿拂,远徵迎娶过你,宫门承认了你,可即便走到今天,你们真正成为夫妻了吗?!你真心爱过他吗?!”他的话语如同握着修罗刀,不见血誓不罢休。可她苏绿拂是即便坠入忘川河也能自己爬回来的女子,这般坚韧的灵魂,会真的害怕吗?!
当年,我为了成全他与心上人,不顾自己已为人妇的身份,与他行那大婚之礼来逼你就范。就在此处,为维护他的声誉,不让子母蛊的秘密公之于众,我与孩儿几乎拼了性命去周旋!角宫里,你们像是疯魔了一般,而我,以自己为代价换你周全,只因他不舍你死啊!杭州城内,我们两家人曾亲如一家,若非你执意前来寻找,远徵又怎会落得个身心俱疲的下场……行徵,是我亲手从远徵腹中将他拉出来的啊!再到宫门之处,你将他伤得太深太深,我只能默默离开,成全你们这段情缘!即便是到了云梦泽,为他洗刷罪名、替他申辩之人,还是我!你归于旧尘山谷之后,我一路艰辛,从云梦泽走到杭州,又马不停蹄赶往姑苏城,惊闻他的死讯之时,在那乱葬岗里,我整整挖了十天啊!如今我带着他的尸骨还乡,让他女儿得以认祖归宗,你还问我爱不爱?宫尚角,你到是真爱他,可你配吗?!
绿拂几乎倾注了毕生的情感,斯人已逝,她的心中再无畏惧。“若没有你!我们将一直在杭州幸福地度过此生!若没有你,他也不会陷入前无生路、后无退路的绝境!爱不得又放不下……”她的声音在空气中飘荡,每一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那是对往昔美好憧憬的破碎与对眼前无奈境遇的悲叹。
直到远徵下葬,宫尚角未曾离开过那张床榻半步。他醒时双眼无神地望着帐顶,睡去后也是辗转难安。在他的心底,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不断重复着一句话:远徵,你等等我,等孩子出生,哥就来陪你!他仿佛能看到远徵在另一个世界孤独等待的身影,心中满是愧疚与哀伤。他甚至在心中暗暗发誓,愿一步一磕头求得你的原谅。今生你若恨我怨我,便都怨了吧,只盼来世别再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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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
宫尚角毫无征兆地开始动产,之前发作时他只是微微皱眉,墨战英见状并未放在心上,依旧悠闲地煮着茶水。念琛虽医术高明,却因年纪小而被提前打发去商宫玩耍,庭风自那日在牢中听了远徵诉说往昔艰辛后,对宫尚角便只剩罪有应得的快感,并无丝毫同情。于是,那一整个下午,宫尚角只能独自忍受着剧痛,一分一秒地熬着、盼着,每一刻对他而言都如渡劫般难熬。
掌灯时分,墨战英正昏昏欲睡,金复心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旁几次三番地催促。每次得到的回应都是那句满不在乎的话:“有的是时间熬,何必如此着急?”终于,金复忍不住,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墨战英前去查看。墨战英这才缓缓起身,洗了洗手,慢悠悠地走向病榻,掀起被子随意一瞥,刹那间,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眼珠子仿佛要瞪出来一般,“拿药箱来!快!”这一声厉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一震,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只见墨战英手中的银针一寸寸精准地刺入穴位,他的脸上却平静得像一泓深不见底的湖水,看不出任何波澜。中途,下人换下的被褥上那触目惊心的景象,让随后被请来的宫子羽胆寒不已!
经过一个时辰的挣扎,墨战英终于放下银针,面上神情复杂。他一改往日的冷峻,竟以柔和的语气轻声安慰着眼前之人,小心翼翼地将药物一点一点喂入。那一刻,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温情。终于,在昨日便已赶到的墨雨心轻轻启唇,“来,听我的,现在可以用力了。”她的声音如同春日里的微风,轻柔而又带着丝丝力量,给人以安心之感。
宫尚角单手紧紧被墨战英握着,以此给他些力量,同时,战英的另一手也逐渐增加力道,从一开始的小心抚触,到此时在他腹部反复揉压,每一次都伴随着雨心的指令,宫尚角仿佛呼吸都在用力,口中也由低沉的呻吟变成了轻喊,“不要大声喊,咬紧口中纱布,向下用力,这时候不要急!”战英镇定的教他,终于,再反复三次用力,听到了一声响亮的悲啼!
……
宫尚角连看一眼的力气都难以挤出,腹部剧痛丝毫未曾消减。他的眼睛艰难地想要睁开,哪怕服下了参片也毫无起色。墨雨心焦急地轻扯哥哥的衣袖,以旁人难以察觉的动作微微摇头,声音里带着哭腔:“宫尚角,醒醒,不能睡!你听见了吗?”战英拍打着他的脸颊,在那一瞬间,仿佛能听到他用尽全身力气、气若游丝般唤着“远徵……”这微弱的声音如同一丝残念,在空气中飘荡,满是不舍与眷恋。
……
窗外星空点点,无数烟火骤然升空,子时已过、大年初一!
小念琛不知何时已溜到了外间,隔着屏风,那一幕映入眼帘——父亲的模样令他仿若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这一突发状况把宫子羽和宫紫商吓了一大跳,唯有庭风像是有所领悟,急忙上前搂住小少爷,“怎么了?”小念琛的眼睛缓缓抬起,似是蒙上了一层水雾,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爹爹心慌意乱、六神无主的时候,表面却出奇的镇定。可他的手指会不自觉地搓捻着,严重时,还会咬嘴唇,你们看,他的嘴都被咬得肿起来了。”
宫家姐弟闻言顿时慌了手脚,尤其宫子羽险些站不住,小念琛医术精湛想要进去看看,却被庭风拦下轻声安抚了几句,片刻,他进了里间。
天玑宫十八游侠,医术个个精通!
……
等庭风出来,支开了小少爷,缓慢开口不忍说明——
“失血过多,恐怕……”
宫尚角的声音虚弱无力,却带着无尽的痛楚,“保住孩子!”他这句话虽短,却似用尽了全身力气。里间的痛苦喊声依旧断断续续地传来,庭风深吸一口气,心中五味杂陈。“可他已无力生产,再拖延下去只会……”他的声音逐渐低沉,“他自己都没有求生的欲望了……”
苏绿拂长出一口气,“毕竟,是远徵的遗腹子,而且,他肯定不愿意让宫尚角死!”说完也不管什么狗屁礼节,径直走了进去。
宫尚角此刻宛如从水中捞出,浑身湿透,有气无力地做着徒劳的挣扎。绿拂坐在床下脚踏之上,双手紧紧抓住他,“角公子,你可看见孩子了?是女儿啊!是你和远徵那两个可怜的女儿回来了!就算……就算你心中有着万千不舍,也把两个女儿带到这世间来吧,否则远徵……你带着女儿去找他,他会生气,会不见你!”
……
宫尚角仿佛有了力气,绿拂握着的手,紧了!
“角公子!大年初一了,下雪了…下雪了!”
众人不解,窗外繁星闪烁……
这时,金复在大门外急急高喊“徵公子回家了!”
那声音似乎真的由远渐进…徵公子到!
——
宫尚角竟然笑了,“远徵,你来接我了…”
这时,窗外天空划过一道火光直冲天际,是响箭!
绿拂紧紧抓着意识开始模糊的他“远徵回来了!你看见了吗?是响箭,他遇到了危险等你去救他!!!”
远徵——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