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纵你,不代表我懵然不知
告别宫家后,东方浩臻与夫妇二人拱手作别。云梦泽距此处甚远,他本欲亲自护送,奈何事务缠身,实在分身乏术。幸运的是,随行之人中有两位乃是嫂嫂的陪嫁侍卫,由他们护送再合适不过。临别之时,东方浩臻的眼中闪过一抹精明,心中悄然盘算起来——
“宫三夫人,祝您一路保重。墨姑娘,山水有相逢——”他话音未落,却故意在此停顿,目光微挑,似笑非笑。那夫妻二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显然已被勾起兴趣。远徵心中暗自盘算,口中故意试探道:“你喊谁墨姑娘?这……” 对方闻声垂手行礼,姿态从容不迫,毫无半分胆怯之意,反而迎了上来,朗声道:“宫三夫人身份尊贵,我自不会失礼。而我唤的,正是——墨姑娘!”
东方家与墨家联姻多年,想必对彼此的一些家规早已了然于胸。小冉瞥见绯霜脸颊微红,似有羞涩之意,便悄然凑近远徵,低声为他解惑。墨家女儿出嫁之时,随行陪嫁的侍女、侍卫皆归夫家管辖,这正是“以夫为纲”的体现。而称呼上也颇为独特,与寻常人家大不相同——陪嫁丫鬟需唤“公子”“夫人”,而非“姑爷”“小姐”。远徵听罢,顿时豁然开朗,眼中精光一闪,忍不住感叹道:“如此说来,这绯霜的婚事……竟是由我做主?”
见少将军微微颔首,他忍不住心头一震,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少将军,这绯霜虽是天玑宫之人,却并非墨家贵女,不过是个家生子罢了。以您的身份地位,又何须委屈自己?便是真正的千金贵女,也未必求之不得!” 然而,回应他的声音却坚定而干脆,毫无犹疑:“心之所向,无怨无悔。”
话音刚落,那人便停顿片刻,继而缓缓开口,字句间透着深思熟虑后的笃定:“绯霜之兄长已是天玑宫主,她本为九代还宗,按理无需沦为陪嫁丫鬟。可她却甘愿遵从宫主之命,情愿侍奉尊夫人左右——此乃忠;主家遇困,她临危不乱,第一时间赶赴碧霞山庄求助,沿途事务皆安排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此乃聪慧能干;更兼在宫门风波之中,她挺身而出,不惜以身入局,只为仗义执言——此乃大义!如此忠义双全的女子,于我浩臻而言,实乃难得至宝,又岂是区区千金之躯能够相提并论?”
远徵十分触动,但他也实在不好替人家小姑娘做主,招了招手“绯霜过来!”小姑娘家家自然害羞得紧,眼睛都不敢抬。“你自己选,若你愿意,公子就替你做主!”话虽这么说,远徵可不想吃亏,这可是墨庭风的妹妹:“东方公子,绯霜虽为家生子,但她姓墨!你可知娶墨家女的规矩?”
浩臻连忙恭敬行礼,朗声说道:“在下东方浩臻,父母为原配夫妻,东方家兄妹三人,皆为嫡脉。家母乃是郡主之尊,与家父鹣鲽情深,共历风雨三十余载,初心不改,情谊弥坚。墨家千金,在下自当匹配无愧!”
堂堂侯府二公子,纡尊降贵迎娶家生子!言语中却分明透露出对方下嫁……想必深思熟虑,绯霜激动得不能自已,口齿有些不利“我…公子…绯霜是——”这少将军纵横沙场,脾性干脆利落抽出随身短刀划破掌心,“浩臻以血盟誓,此生无悔!一心一意、永不纳妾——”吓得小绯霜赶紧用丝帕给他包住手“你干什么?”心疼得直掉眼泪“你什么脾气啊?!我哪里有那么好…这手,还要不要了!”
你答应了?
浩臻如获至宝“我从小到大,想要的都是自己争取,父兄告诉我纵然是侯府公子,也并非所愿皆所得,所得皆所愿!还有,你,真的很好!很好!”
如此,便说定了……绯霜扯下发簪,既然对方情义深重,她便还上最高礼仪,匕首划过断下青丝一缕——结发白首!深深望着对方“我,等你!”
……
东方家客居
念琛被庭风紧紧搂在怀里,即便明白下一瞬或许便是永诀,此刻的他却依旧贪恋这份温存,舍不得挣脱。终于,念琛缓缓睁开眼眸,捕捉到庭风脸上那一抹复杂的神色。往昔,他只需稍稍撒个娇、卖个惨,便能轻易攫住对方的心神,可今日,似乎不必再如此。“你都知道了?其实,你——”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几分不确定与难以言喻的情感。
“我原以为自己对你了如指掌,却没想到,到头来最可笑的人竟是我。”庭风的声音陡然转冷,眼中的柔情在刹那间碎成齑粉,化作一片死灰,“你九岁那年,为了一己私欲不惜以毒伤及同门。那时我还天真地以为,不过是一个孩子尚难明辨是非罢了。而你十三岁那年,竟以死相逼,用尽一切手段将我强行留在身边——罢了,我也曾说服自己,只当你年纪尚幼,舍不得我离开,便纵容了你的任性!你说要追随我的脚步成为十八游侠,我带你踏遍江湖,看你结交各派人物,我还以为,那只是因为你对这江湖充满好奇……这些,我都愿意为你包容,毕竟,你想要的不过是‘我’而已,给你便是!可你竟连感情都要算计,一边握着我的心,一边谋划着如何利用我……这才是最令人心寒之处!”
云梦泽第一次得知远徵的存在,是在漪若等人抵达天玑宫之后。念琛靠着看似天真无邪、如孩童般稚嫩的外表,让人不由得心生亲近,却不知他早已暗中悄然布局。
他借着这份不起眼的外貌,轻易便消除了他人的戒备,通过试探与察言观色,不仅摸清了远徵在宫家的地位,还进一步探知了他在墨家的分量。从那时起,他的计划便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缓缓铺展开来。
及至远徵来到云梦泽,依旧不动声色,先是从偷听中捕捉到远徵与宫尚角之间纠葛重重的过往,又偶然得知远徵竟是一名失忆之人……每一个细节都被他收入眼中,每一丝线索都被他牢牢攥在手中,为的只是让自己的谋划更加缜密,不留半分破绽。
庭风表现得出奇镇定,好似这一切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他眼中藏着深深的心殇,而怀中却依旧保持着那令人心安的温度。他轻声道:“苏绿拂初到云梦泽时,你就已将她收入麾下,表面上是为了借助她为漪若夫人报仇,但实际上,你的目的远不止于此。你处心积虑地挑拨,只为让那两兄弟反目成仇,只为拉拢宫家的支持!客房中的那枚发簪,想必是你精心打造的吧?而在杏林馆里,那个将往事添油加醋、避重就轻地告知远徵的人,自然也是你暗中安排的,对不对?”
“不…我只是——”
“你……不过是在利用我罢了!”庭风的声音颤抖,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般艰难吐出。他想起那日远徵被救,自己却还沉浸在对他的信任之中,不曾料到那竟是苦肉计的开端。
“你以柔情为饵,巧妙布局,先探清父亲的底线,又钻家规的空子将他支走。天玑宫告白之时,你早已吞下碎心红,故意示弱于人前,即便苏绿拂意外插手改变部分计划,最终结果却依旧尽在你的掌控——执法长老倒台,权柄归还宫主,而你更借我的身份,成功拉拢所有家生子,明明家主颁布特赦,偏偏要所有家生子欠下你这份恩情!”庭风喉间似哽着利刺,每一口呼吸都痛彻心扉。此刻,他多么渴望恨下去,可偏偏无法真正割裂那些残存的情感。
怀中的念琛强忍着伤痛,艰难地迎上心爱之人满腔质问的目光。“不错,我是算计了宫家。”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嘶哑,却字字清晰,“可宫尚角恶事做尽,凭什么还能踩着无数人的鲜血,与宫远徵双宿双栖?更可笑的是,家主为了弥补自己当年的遗憾,竟让他们二人堂而皇之地举行大婚!漪若夫人那样好的一个人,到头来却被夺夫之恨折磨得有家难回!宫尚角究竟有何德何能?!他亲手断送了小叔叔两个孩子的性命,毁了漪若夫人的清白,如此罄竹难书的罪行,却无人对其问罪。既然天道不公,那便由我亲自动手,让他恶有恶报!”
真相揭开的刹那,念琛再无往日那般意气风发的小少爷姿态。他的眼中翻涌着怒火与不甘,声音里掺杂着几分颤抖:“不错,我的确服下了碎心红。可我从未把那虚无缥缈的名声放在心上。我所求的,唯有你……”
“如果你只想要我可以明说!”庭风第一次朝他发脾气“我们一起十几年,你怎不知我?只要你开口,只要你说爱我要我…我什么不能答应!墨家不容我带你走啊,江湖流言蜚语我能替你提刀砍碎了当柴烧!”
念琛气得浑身发抖,用手背勉强遮住嘴角,却仍压不住那阵剧烈的咳嗽。半晌,一抹鲜红还是倔强地从指缝间渗出,似要为这沉默的空气添上一笔刺目的色彩。他望着眼前的人,唇角扬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可心底的痛楚却如潮水般涌来。
“天真?”他轻声重复着别人对他的评价,语气里带着自嘲,又夹杂着几分无奈,那庭风呢?难道他就不算吗?这一刻,念琛第一次觉得墨庭风的行为像是一场荒诞的梦。他摇摇头,声音低哑却清晰:“带我走确实容易,可之后呢?你有想过吗?”
“我信你会照顾我一辈子,但,我要的是堂堂正正在一起!你以为我愿意服毒吗?我才几岁,你说得容易,我们在一起,我爹不同意你能带我走吗?我就算不要脸面去求你爹要你,他能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