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明、原是自作聪明
似乎做了一场大梦
初阳穿透轻薄的纱窗,一抹温润的红光洒在那张因不知昼夜的沉睡而显得苍白的脸上。光线时而温暖,时而刺目,终于让他紧蹙眉心,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睑。他怔怔地望着天光,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真实,费力抬起手,看着阳光从指缝间倾泻而下。
墨庭风唇角微微扬起,劫后余生的酸楚与欣慰交织在一起。他轻轻揉搓着身下的柔软被褥,指尖触碰到枕畔一块绣着木棉花的丝帕,心中一动:难道……这屋子的女主人回来了?他的记忆停留在一间满是药柜的房间,耳边萦绕着孩子的哭声。
对了,孩子!墨庭风猛然惊醒,强撑着坐起身来,焦急地环顾四周。两步之外,一个小摇篮静静伫立,隐约可见其中熟睡的孩子的小脸。
“醒了?”思绪被打断,这个熟悉的声音让他瞬间一怔,吃惊的双眼凝视着步入房间的女子,他自下而上看了两遍,他哭了!
小冉!跟在后头的还有绿拂!
两人的情绪高涨得有些失控,小冉几步便奔到了床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前的人。她难以置信地盯着庭风,数月前他还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横刀立马间尽显潇洒自如,如今却一头垂发散乱地披在肩头,面色苍白中透着一丝萎黄。更令人心疼的是,他早先生出的白发,在憔悴之下显得愈发刺目。“你可真是命大!”小冉一边拉住庭风的手,一边带着哽咽的声音责备道,“这都足足昏睡了十四天了,你知不知道?!”
就在此时,远徵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听到小冉的话,他忍不住轻笑了一声,随后伸手挑开帷幔,走近床榻。他并未急着开口,而是先认真地为庭风诊脉。片刻之后,他的神情终于放松下来,长舒了一口气,才缓缓开口:“你知道自己是怎么得救的吗?”
远徵转过头,与站在一旁的绿拂对视了一眼,眼中满是庆幸与释然。“你当时闯进的那个带锁的院子,”他笑着说道,“那是我家。”
天意如此,命不该绝!
若非庭风当时多思量片刻,径直踏入卧房,怕是早已陷入万劫不复之境。然而,他偏偏选了远徵的药房兼书房。那一夜,风雨交加,庭风刻意压低声音,未曾挣扎呼喊。苏绿拂的卧房原设有一小花厅,因俏俏已至六岁,儿子兰宸也将近四岁,夫妻俩权衡之下,将这小花厅改作俏俏的起居室,与他们的卧房相连,另请了一位妇人照料儿子,歇在别处。
那夜,俏俏闻得小孩哭声,她心念一动,记起隔壁住着的是徵爹爹!于是,那双稚嫩的小手搬来小板凳,踮起脚尖,触动了机关……
苏绿拂抱过来那个小小孩儿,因早产了所以特别小,四斤的小娃娃,身子几乎没有庭风摊开的手掌大。他实在伤的不轻,所以绿拂就给他过过眼瘾,不让抱“来,快谢谢你的‘救命恩人’!要不是她冻的哇哇大哭,我们真的发现不了!这孩子虽然个头小,但是哭得可响了呢!”
绿拂嘴上插科打诨,实际上也是忍着心疼,那一夜,俏俏光着小脚丫哭着过来喊爹爹娘亲,说隔壁躺着血糊糊的人,还有个哇哇大哭的小宝宝。绿拂以为孩子困得不行,以为孩子做梦了,谁知道俏俏拼命扒拉小脑袋瓜子“是墨家的庭风叔叔!”夫妻俩几乎都是瞬间清醒了!
远徵的药房内,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几乎令人窒息。庭风浑身浴血,气息微弱如游丝,胸前与肩头的伤口狰狞可怖。他身下的小娃娃仍在不停地啼哭,那声音凄厉而无助,仿佛是在为这对濒临绝境的父子求救一般。
绿拂掩面跪倒在地,泪水止不住地涌出。云哥却依旧保持着难得的镇定,他猛地抓住绿拂的肩膀,用力摇晃:“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已转向那个尚未断脐的孩子。情急之下,他拔出插在庭风身旁的霁雪刀,干净利落地斩断脐带,又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衣,将婴儿包裹得严严实实。
然而,当他触及庭风的腹部时,心脏猛地一缩——胎盘还未完全排出!若是再拖延片刻,庭风必死无疑!怒火与痛惜交织在一起,云哥猛然回头,朝绿拂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再耗下去就没命了!”绿拂被这一声惊醒,她猛然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不能慌!她暗自提醒自己,作为一个已经养育了三个孩子的母亲,她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远徵的屋子很久没人住,家里什么都没有,叶洛云将庭风背到了自己家,绿拂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给他洗净身体……夫妇俩不懂医术,虽说远徵屋子里有不少药材,总不能把庭风喊起来,让他开药自己救自己!
“云哥,庭风伤得太重了,我们请个大夫吧!我怕——”绿拂已经不知道哭了几回,她几乎察觉不到庭风的脉。被这么一说云哥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庭风这个样子,没法请大夫啊!总不能跟人家先解释一下墨家那几代人的——家传!突然,委在一旁的俏俏哭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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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们父女俩,冥冥之中救下了你!”绿拂轻声说道,将娃娃轻轻放在庭风枕边。庭风还未来得及细看,一缕光芒映入眼帘——那是一个精致的挂坠,一个玉雕的葫芦!他的手微微颤抖着接了过来,按在胸口,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独特的家纹,是念琛的!见他认出了挂坠,绿拂终于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紧张渐渐消散。
远徵轻轻拉了拉绿拂的衣袖,微微摇头一笑,示意她不要太过感伤。绿拂点了点头,转身抹去眼角的泪痕。小冉确认药汤已不烫后,小心翼翼地将碗递到庭风唇边。庭风缓缓闭上双眼,似有泪水从眼角滑落,无声地浸湿了枕畔……
“墨堃!时至今日,你难道还觉得委屈吗?”小冉的声音微微颤抖,她的话语中蕴含着复杂的情绪,“你可知道,若非这玉葫芦中的血竭丹,此刻的你……”后面的话,她终究是没有说出口。这样直呼其名地喊他,已经很久以前的事了。自打他十七岁那年踏入天玑宫,世人便只知他的字,而鲜有人再提及他的名。以至于如今就连远徵他们,也全然不知他的名讳竟是一个“堃”字。
(名一般都是长辈叫了,或者比自己身份高,就比如庭风他爹曾是天玑宫主的侍卫,人家战英的爹就可以硬气的喊他墨胥,你还不敢不答应!原本小冉和庭风平辈,首先人家是五姑娘比他身份高,其次,庭风‘嫁’念琛,降了一辈)
庭风这条命,确实是从鬼门关硬生生抢回来的。即便服下了两次血竭丹,他依旧昏迷不醒。到绿拂救下他的第十天,因着他一路留下的墨家暗号——偏偏那日大雨倾盆,冲掉了不少痕迹——追杀他的人还是循着蛛丝马迹找到了绿拂家中。
两家院子相连,本是便利,此刻却成了隐患。云哥当机立断,抱着庭风的女儿先躲到了外头,而绿拂则只能靠自己想办法。幸亏宅子早些年有许多机关暗门,因她实在背不动重伤的庭风,情急之下,将他藏进了卧房机关后的隐藏院落,那里自小门出去便是后街,极难被察觉。除非那些人跳上房顶仔细查看,否则绝不会发现后宅另有乾坤。
绿拂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把庭风从卧室挪到后院安置妥当,又匆匆安顿好孩子,再赶回前头应付那些追来的人。不得不说,这位当家花旦的演技着实了得。她表面镇定自若,言辞间滴水不漏,硬是将对方糊弄了过去。这一番折腾下来,她已是筋疲力尽,却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还得时刻提防追兵是否还会卷土重来。
后宅庭院中,庭风因方才的变故连连咳嗽,终是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这一幕吓得俏俏失声痛哭。这六岁的孩童满心慌乱,也顾不得许多,从小门夺路而逃欲寻人救命。一路跌跌撞撞,不知摔了多少跤,疼痛难忍却仍挣扎着想要爬起,可怎么也使不上力气。就在这时,一双温暖有力的大手将他轻轻环抱入怀。俏俏顿时愣住,仿佛置身梦中,泪水止不住地滑落,歇斯底里唤道:“徵爹爹!”
幸亏小冉中途收到了墨家信息,庭风在杭州一带出事了,夫妻俩路上发现了庭风留下的一些记号,沿着杭州城转,(这宫远徵关键时刻学什么三过家门而不入)这才发现了出门找大夫救命的俏俏。
“庭风,你…太过了!”
远徵不忍心再责怪庭风,他伤得太重了“来,抱抱自己女儿!都出生半个月了,还没名字呢!”
“是啊,是啊,庭风你看,这孩子左手掌有一道贯穿的黑色胎记,你看看!”绿拂从襁褓中拉出小姑娘的小手,摊开来瞬间,她把心一沉,苦涩带着些笑意,恰似柳暗花明“你看这个,像不像握着一缕头发?她又是个小姑娘……庭风,当初你剪下一缕头发,是我亲手放在孩子手心的,如今你看,这孩子……是你和念琛当初苦命的女儿回来了!她回来找你了!!!”
绿拂的话仿佛炸雷一般,庭风骤然睁开眼睛,先是不可思议的摸了摸孩子的小手,那道黑色胎记像一把刀!干张嘴发不出声音,转瞬间豆大泪滴落了下来“你当才说,当初,我们的女儿?!”
……
绿拂听完远徵他们讲故事,听到假孕药,顿时觉得无名火抵达天灵盖儿!
啪啪!
庭风和远徵一人一个大嘴巴!
“我真是服了你们了!宫远徵,念琛是不是作假你一个大夫看不出来吗?当时是你亲手……”捂住脸缓过劲儿的远徵也恍然大悟,对了!他当时头脑发热没来得及想清楚!庭风顾不得火辣辣的脸扒着床板爬了起来“当时,只有你亲眼所见,念琛他——”
啪!一个超级大嘴巴打得他倒了下去,苏绿拂恨不得掐死他“狼心狗肺的东西!你不长脑子瞎了心不成吗?!念琛当时都什么样子了!他才多大的孩子,他装得出来吗?!是,整件事只有我亲自动手了,可我是怕你们看了伤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