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我学着放下
绿拂微微摇头,语气淡然地诉说着自己的身世——自幼被卖,出身风尘,无依无靠。那些陈年旧事仿佛已被时光冲淡,对她而言,不过是云烟过眼,再难掀起波澜。然而,对方却突然急切地凑上前,看似不经意间拉住了她的衣袖。随着袖子微滑,她后肩上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显露出来。是她!那人眼中骤然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确认与震动。难怪,她也叫若华……
连声道歉自是不在话下。酝酿了许久之后,他郑重其事地提出,既然是庭风父女的救命恩人,又抚养了他的女儿这么多年,希望双方能够结为金兰之好,让庭风管她叫妹妹。从今往后,只要绿拂有所需要,他们全家定当全力以赴,纵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远徵瞬间觉得,绿拂成了香饽饽!
“当初在宫门,我救了远徵,宫尚角让我管他叫哥哥,如今我救下庭风,又要给我当哥哥?这是报恩还是占便宜?!是,墨家世家大族,墨庭风是天玑宫少主的心上人,您是…呃…家规抄完了没?!”几句话臊得墨家父子四人脸通红,繁星忍住笑“若华夫人,我爹就抄一年家规!”
绿拂一个大白眼甩过去“我就算没有母族,但我有家有夫君有孩子!我犯不上累死累活救人命替自己满世界认干亲!”
“绿拂姑姑!”小念琛绝活…撒娇!“他们不识抬举,区区一个家生子也配我貌美如花的绿拂姑姑!不要!给我做姑姑好不好?!”
呃
你闺女管我叫娘
“不碍事!我家辈分乱的很!各论各的,她管你叫娘,我管你叫姑姑!”小念琛满脸心眼子,虽说他也不喜欢长老,无奈是庭风的爹,就算不能爱屋及乌,也好歹不看僧面看佛面。“甜甜蜜蜜她们管烁月繁星叫叔叔,我也叫叔叔!”语出惊人!绿拂的眼睛本来就大,听他说完差点眼珠子掉出来“呵呵……少爷,那她俩管战英公子叫?”
这件事,目前还没提到日程上!墨战英自己都头疼……终于墨庭风咽了口口水“叫祖父!我降了一辈——”
“那你管我叫爹!”墨战英终究没忍住,这声出口,他其实已经期待许久。周围众人闻声顿时齐齐将目光投来,个个眼中满是戏谑,就等着看这场好戏如何收场。墨庭风脸瞬间涨得通红,却并非全因羞恼,而是夹杂着几分难言的复杂情绪。身前身后尽是不怀好意的目光,可他并未退缩,反而轻轻一笑,将怀中的娇娇递给了绿拂。
他心知肚明,这一关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从决定许诺念琛一生一世的那一刻起,眼前的一切便已是注定。既然如此,那又何必再犹豫?几步走到墨战英面前,他的步伐轻快而坚定,停驻之后,还特意整理了衣襟与袖口,仿佛在为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做准备。脸上的笑意虽淡,却透着一丝认真,让人不由自主地屏息以待。
深吸一口气,他提起衣摆,单膝跪地,动作干净利落,毫无拖泥带水。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婿——墨堃,拜见岳丈!”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饱含着迟来的敬意与诚意。这一拜,他欠得太久太久……
小少爷没站稳一屁股跌坐在地!
给墨战英整不会了,是接还是不接?僵着不是办法,庭风的父亲跟了过来,辈分上他的确高了一辈,但他可是人家父亲的侍卫,三代还恩,墨战英是他实打实的少主子!双手抱拳垂首敬意“公子,与您结为两姓之好,实是墨胥父子二人高攀了!”
众人目光齐聚,当事人只觉脸上似有火焰炙烤,滚烫得几乎要冒烟。小冉都难免略带窘迫地抬起头,又很快压下这层羞意,迈步走到哥哥身旁。指尖轻轻点了两下他的手臂,语气温柔却带着一丝无奈:“二哥,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纠结这个干什么?你啊,就是嘴硬,但大家可都看得明白着呢!”话音未落,她又偏过头,将脸凑近墨庭风,眼神里满是促狭与调侃:“行了!看你那憋得通红的脸,要是实在忍不住,就笑出来呗!”
噗嗤……
两姓之好,明明同宗同姓好不好?
那,以后甜甜蜜蜜管我们叫什么?我这才二十多岁……叫姑、奶奶?
“你还好说呢!管我叫什么才是麻烦。”繁星咧着嘴抱着肩,“总不好我也降一辈!要是不降,亲大侄子管我叫‘爷爷’!降下去……哎呀!都说徵公子不值钱,我看我哥也没贵到哪里去!”
“他儿子管我家恒徵得叫小叔叔!这侄子比叔叔还大!”远徵蹲下来托着腮“墨庭风,我记得之前你抓着我脖子告诉我,念琛太小!得等他长大,然后,然后你就着急把自个给‘嫁了’,再然后就…儿女成群!”
哈哈哈哈
墨庭风放下手翻了他一眼“晚辈已过而立之年,且又是长子,父亲年迈,自然就——”
“你个赘婿!你爹也没法指望你传宗接代啊?”
呃——
苏绿拂抱着娇娇狠狠给了远徵一脚“都姓墨!你管这么多?着急你怎么不早成亲?!”
天地良心!我十八岁就成亲了!!!
——————
闹腾了许久,小念琛因为继续一杯倒的宿命,睡得可香了。
绿拂在墨家没有待多久准备回杭州,毕竟,她和远徵如今有些尴尬了,临别之际,远徵小声叮嘱,替我看看他。
这一回,绿拂并未取笑他“不值钱”,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叹息一声:“都一样啊!”她接着说道,“他写信让我帮忙照应你,所以我趁着送娇娇的机会顺便来看看。也是时候去看看我的宝贝睿儿了。徵公子,托您的福,如今我宫家、墨家皆有儿女,将来养老倒是不愁了,这可多亏了您啊!”
这一路走来说是轻松,一千多里啊!水路转陆路得一个多月,绿拂可真的是顺便啊!
墨家迎来了大事,家主更迭!
老家主年迈,实在无法继续为家族劳心费力,在第十代中仔细商讨斟酌之后,选定了摇光前任门主——墨南淞。
第十一代四门三宫主位也都纷纷敲定。天枢宫——墨青逸;天璇宫——墨惊宇;天玑宫——墨聘远;天权门——墨青枫;玉衡门——墨繁星;开阳门——墨寒铮;摇光门——墨子冉。但介于小冉出嫁从夫,遵循家规,门主选择了她妹妹,墨子卿。
与最初的预估相比,结果终究还是有所偏差——主位之席,到底没能落在外姓之人手中。(柳媚娘的爹娘估计悔的肠子都青了!)
然而,若细思,家生子成为门主之事,在墨家确如天方夜谭般难以成真。只是,鉴于九代还宗这一森严家规的存在,再加上天玑宫如今多了一位身份特殊的赘婿,繁星能够坐上那门主之位,倒也显得合情合理起来。
更为深远的意义在于,此举为所有家生子开辟了一条崭新的道路,使他们清楚地认识到,命运并非永远被压在沉重的石板之下,毫无翻身可能。当然,这一切的背后,更多地还是要归因于天玑宫那位尊贵的小少爷纡尊降贵,竟肯“娶了”一位家生子啊!此中意味深长,令人回味无穷。
不过,都想不到身为十八游侠之首,墨庭风居然落选了,家主只说,万般皆有定数!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猜测起来,或许墨庭风降了一辈?又或者,是被安排去了天玑宫?毕竟,在同辈之中,除了墨聘远,怕是再无人能及庭风那般高明的医术了。可细细思量,这却又不太说得通——天玑宫自有少主在,那可是公认的医药小天才,怎会轻易让他人插足?然而,这些揣测终究不过是空中楼阁,实则皆因念琛心中不同意罢了。
……
苏绿拂跋山涉水,总算到了宫门,侍卫匆匆赶来角宫禀报,“若华夫人回来了!”宫尚角心头一怔,搁下笔收拾好了桌上信件,只等着故人带来的好消息。
待客人踏入门槛,两人目光相对,恍惚间仿佛昨日才刚刚道别。“角公子,多年未见,风采依然如故!”绿拂客套了一句,随后落座。片刻之后,他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疑虑,开口问道:“他……可还好吗?”绿拂听罢,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随即从随身携带的包袱中取出一卷卷轴。“他既无只言片语,也无书信传达。这幅画,还是我软磨硬泡、好说歹说才勉强求着给你画出来的,就为了让你安心罢了!”
画轴徐徐展开,那心心念念之人竟栩栩如生地映入眼帘。远徵与小冉并坐于榻上,二人目光交汇,眼中似只有对方的存在。这般深情,让他不禁有些鼻尖发酸。“这个小娃娃是?”他指向远徵怀中正被逗得欢笑不止的孩子,可心底其实早已明了答案。
“恒徵,雨夫人的儿子!”绿拂笑眯眯地接过话头,语调里满是欢喜,“听说刚出生时胖乎乎的,如今可是家主的小外孙,全家的心肝宝贝呢!”她自顾自地啜了口茶,继而将墨家新换家主之事娓娓道来,又提及墨庭风三位女儿与一位公子,以及这两年里的种种壮举。
“瞧瞧,小念琛还不到十九岁呢,就已经有儿有女了!角公子啊,睿儿虽喊我一声娘,可归根结底,角宫还是缺了个真正的女主人。退一步讲,即便遇不到刻骨铭心的爱,何不找个真心疼你、珍惜你的人呢?难道你就不想儿女双全吗?”绿拂全然未察觉,门口处,有个小脑袋已悄然探出,他满脸洋溢着幸福与得意,“都别躲了,进来吧!”随着宫尚角轻快的话语落下,那抹藏匿于门后的身影迈步而入,笑容温润如春风拂面。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迈着稚嫩的小短腿颠颠地跑了进来。小女孩更是直接被宫尚角抱在怀里,奶声奶气地喊着父亲,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糖。只见她俏皮地梳着三丫髻,两只眼睛又圆又亮,仿佛两颗清澈的黑曜石,怎么看都像极了谁……绿拂顿时嘴皮子打起结来:“这、这是?”宫尚角却一脸坦然,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是我女儿,宫映角。”
啥?!
天雷滚滚——
宫尚角紧接着向她说明,这孩子同样是在若华夫人名下过继到角宫家的。算上之前提到的睿角、情徵,以及被漪若嫌弃踢出来的行徵,这四个孩子竟全都是若华夫人所生!
我滴天爷啊!
宫家四个,墨家一个,再加上她自己三个,“呵呵呵,八个!八个孩子啊!地主老财家老母猪都没我能生啊!角公子,您是怕我没地方养老是吗?!”
俩人笑了半天,绿拂泪盈盈的看着他,想知道为什么不说,宫尚角竟是一副释然的表情,先是说道小冉是个好姑娘,“她是我妹妹!”而后,许多话看得出来他咽了下去。绿拂追问也得不到答案,最后他说道“我学着墨庭风,他爱我就好好爱,他若不爱了,我便学着放手!当日,我就是不懂这个道理,才会害了漪若,又伤了远徵!如今,我明白了!爱,不在乎天长地久、执子之手,真的爱,那是即便对方恨了厌了,自己也能因为爱而放手!”
是我明白得太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