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风念琛受家法敢作敢当
念琛在牢房中服下伤药,疼痛虽稍有缓解,却依旧刻骨。他与庭风对视一眼,默契地谢绝了绯霜伸来的援手。这一次,念琛选择直面后果,不再逃避;而庭风也沉默以对,没有如往常般为他开脱。绯霜见状,只觉心头一阵无力,最终轻叹一声,无奈转身离去。她心中暗自祈愿,过几日天枢宫主和家主降下惩处时能手下留情。可即便如此,她自己也清楚,这希望渺茫——此事若论重,是悖逆祖训;若论轻,亦是不孝之举,哪有什么真正的退路可言?
数日后,天枢宫
如今执掌墨家天枢宫的宫主,是三公子墨青逸——墨聘远的亲堂弟。自那场轰动全族的“以下犯上”风波后,墨青逸果断听从家主指令,废除了长老一职,将所有家法的执行权揽于己身。然而眼下,念琛之事却如一块烫手山石,明晃晃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此事本可小惩大诫便了结。念琛伤重难行,显然并非有意冒犯。但墨聘远的一番话却让局面变得棘手起来:“你若不秉公执法,又如何对得起祖父?”这句分量极重的话语,在整个墨家回荡,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他的决断。
悖祖之罪,位列墨家六道大罪之首,处罚向来严苛无情。最轻者,需受一百杖刑、废去武功,从宗谱中除名并逐出云梦泽;而最重者,则可当场处死,毫不留情。
墨青逸的手指轻轻叩击桌面,眉宇间满是深思。他知道,无论选择哪一条路,今日之后,墨家都将掀起新的波澜。
墨念琛身为墨家天玑宫的少主,十五岁便已得到家主首肯,成为第十代首位十八游侠。若真要严惩于他,别说四门三宫的几位长辈不会答应,便是整个天玑宫上下,怕也无人会坐视不理。尤其是他的父亲墨战英,那可是出了名的嘴硬心软,又怎忍心对自己的儿子下重手?更何况,那位被迎进门的赘婿,更是老家主临终前亲自认下的公子,其地位尊崇,不容小觑……
“二哥呀二哥,您可真会为难弟弟我!”墨青逸长叹一声,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逃避?那绝非良策!他咬了咬牙,心下一横:既如此,那就干脆将这烫手的山芋原封不动地送回天玑宫去!
他转身吩咐手下从牢中带出那两位令人头疼的“祖宗”,随后径直朝天玑宫行去。此事既牵涉家规,自当由天玑宫主亲自主持,更需家主首肯审评。唯有如此,方能盖棺定论,让这场风波尘埃落定。
天玑宫少主定罪,咋看都头疼!
墨念琛从小到大都是捧在手心里的,被关在牢里这几天没吃过几口东西,何况有伤在身。几乎都是被墨庭风一路拖着抱着过来的,到了天玑宫周身狼狈的样子都有些不敢认,脏兮兮的小脸儿好几天没洗,不少下人看着直心疼。
墨聘远几乎再度被激怒,抬手却又硬生生压下那股怒意,毕竟旁观者众,他不得不暂且收敛。念琛却全然不见往日里撒娇耍赖的孩子气模样。尽管肋骨伤痛如钻心剜骨,他依旧强撑着挺直身躯,坚定地跪在父亲身后,端庄而郑重地行礼。“墨离乃是家族第十二代嫡系传人,按家规祖训所言,哪怕罪孽深重至极点,只要尚存一口气,在嫡亲辞世之时亦可获得最后祭拜送别之机。这,才是墨家的规矩!”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战英即便心中再如何不悦,也只能强压怒火,默默抬手示意。念琛见状,唇角微微扬起,与庭风对视一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显然,他们早就商量好了。
回到屋内,念琛命人焚香沐浴,随后换上一身素净衣衫。作为老家主的重孙,同时也是某一宫之主,他的身份尊贵无比,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天生的气度。哪怕此刻身着简朴素服,那衣物的剪裁与质地依旧透出难以掩饰的高贵,远非旁人所能企及。
墨家宗祠
念琛终究还是亲自点燃了那根迟来的子孙香。原本他打算让庭风代为完成这一仪式,可想起曾祖父生前已明确认可了他,于是只能亲自操持。随着祭奠的钟声缓缓敲响,九记沉稳而悠长的鸣音回荡,念琛默默剪下一缕青丝,郑重地投入香炉之中,伴随着袅袅升腾的烟雾,仪式圆满礼成。
心愿既了,念琛缓步归于天玑宫。他心知肚明,那不可避免的终局已然逼近,而此刻的关键,全然系于战英的心意之上。旁人七嘴八舌地打起圆场,大抵也是情有可原——毕竟念琛的年纪摆在眼前,诸多不易自是难免。然而,战英却面色凝重,不为所动。若非他昔日贪恋玩乐,在杭州流连忘返,又怎会落得如此境地?况且,他执意逞强骑马,才酿成这难以挽回的结局。好在绿拂带着几个孩子乘车同行,虽进度稍缓,却也勉强赶上了最后一面。如今,斯人已逝,此生永诀,再见已是梦中!
“墨念琛!你若是还把我当成父亲,就这次,给我顶上一回!”墨战英咬牙说出最后的决断。他心里明白,若再退让,便愧对祖父当年托付。念琛垂首良久,却始终未曾开口辩解……一切准备停当时,墨青逸手中的法杖微微发烫,令掌心生出汗来。所幸,事情尚有转圜余地。“墨离,你身为嫡系子孙,曾祖父辞世当日你竟迟迟未至,此为不孝。念在你年纪尚轻,且连夜赶路不慎受伤,今日依照家法规矩,杖责一百,外放三年。你,可服?”
念琛一语不发看着父亲,良久低头认罚。实话实说,这已经是格外开恩了,但下头的人都心头一凉,杖责一百?!怕是五十都用不了,念琛就得下去尽孝!天玑宫少主要是被活活打死,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可墨战英身份压在这里,谁也不敢再说情。
终于,还是有胆子大的——东方浩臻。
这位少将军如今算墨家外戚,虽说夫人绯霜是家生子,但说到底也姓墨,因庭风是他大舅子,再者,人家可是皇亲国戚多少有些底气。“战英公子,少主固然有错,但,老家主过身前遗命犹在耳畔,墨家家规不可废,血脉至亲也需守护。家规虽严,也当以人为本;对待后人,当宽厚待之!小公子是老家主极为宠爱的子孙,若重刑之下有了不测,他老人家在天之灵何以心安?您难道忘了,当初墨庭风的爹爹因何被撤去长老之职、罚抄一年的家规!”
有人率先求情,开了个口子,其他人便纷纷附和。想起当初墨庭风不过是个家生子,被打之后,老家主因处置得不近人情,最后竟连罚了两位宫主,而今眼前这位可是货真价实的少主!墨战英眸光微冷,杀意在眼底流转,他目光一扫人群,众人顿时噤若寒蝉,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毕竟,天机宫主又岂是轻易能招惹的存在?
“战英公子,妾身有话要说!”人群之中陡然闪出一道身影,远徵心头猛地一沉,最胆大的那个人终究还是站了出来——苏绿拂!真是无知者无畏,连本家人都不敢轻易开口的情况下,她一个外人竟敢贸然插手?远徵刚欲迈步上前将她拦下,手腕却被宫尚角牢牢抓住。后者目光冷峻,悄然摇了摇头,示意他莫要轻举妄动。
远徵压低声音,焦急地说道:“绿拂胆大会出事的!”然而,对方只是嘴角微微一动,淡然回应:“她最合适!”事实上,宫尚角与小念琛之间有着数不清的新仇旧怨。此刻,宫尚角心中暗自盼着恶有恶报,但碍于远徵在场,终究不好落井下石。他选择暂时缄口不言那些过往恩怨,深知眼下绝非良机。
绿拂淡定从容,对上墨战英十分不耐的脸,他深知此人能言善辩,开口几句,总而言之,外人不该置喙家事,没想到绿拂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丝帕缓缓打开——天玑宫主令!“墨家重诺,敢问阁下,是也不是?”战英懒得搭理,墨青逸看有了台阶立马来了精神“算!夫人您所言何事?”绿拂看了看小念琛,示意他放心,将琉璃坠恭敬奉上。
“多年前,杭州城,我因为救下远徵、行徵,墨二公子曾许诺,若绿拂有所求,定当全力以赴绝不推辞;多年以后,机缘巧合之下,我又救下庭风父女二人,且扶养娇娇两年,这信物是我来到云梦泽,令尊大人亲自所赠!从那时候起,念琛管我叫姑姑——”绿拂不紧不慢像面向众人“妾身不才,得两位宫主承诺,无论何时何地,我所求必当应允,绝不推辞!”
这下好了,都知道她要干什么,就看墨战英下不下台阶了!
“放了念琛?让他这等忤逆之举只落得轻轻一笔?”墨战英的声音中透着几分真气涌动,却也藏着一丝动摇。他并非不讲理之人,毕竟眼前这是为他儿子求情。绿拂轻摇头,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念琛不孝,该惩。但我也记得,当年老家主曾言,无论何等家规,皆不可置于血亲性命之上。墨家家规,守的是心,护的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