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即是半生(下)

远徵家的大院子这回终于清静了,孩子们都被送走了,不再吵闹。(绿拂这个娘们儿真是靠谱!)也不用像墨家那样讲究一堆繁琐规矩分桌而食。绿拂的原话是:“事儿多的自己一边儿待着,坐地上吃去!”不过,看在这哥四个忙前忙后、卖力做饭的份上,少给了不少白眼。

庭院里众人落座,庭风神神秘秘的端起来一份特殊的佳肴,出乎意料的不是给念琛,而是送到了远徵面前,噗一揭盖把人逗笑了——面!他似乎成竹在胸,递上筷子,这做派把人当成了自家弟弟一般“尝尝吧,你肯定喜欢!”

不过是一碗面,能做出花来?

远徵试探得吃了一口,瞬间瞪大了眼……这味道,在他心里!“你?怎么会做这个——”对视片刻,庭风拍了拍他的肩膀“吃吧!吃完我告诉你……”

面条还没吃几口,又来了个凑热闹的,但是

不太欢迎

睿儿牵着妹妹的小手,蹦蹦跳跳地闯进院内,直奔娘亲而去。绿拂瞧见这一幕,不禁摇了摇头,转身朝远徵讥诮道:“托您的福,妾身如今已是八个孩子的娘了!养老的地方,怕是再不用发愁!”嘴上虽如此说,可她眉眼间却透着几分无奈与自嘲。待众人纷纷落座,一张小桌孤零零地被推到一旁,谁都不愿主动挪过去。绿拂叹了口气,只得拉着云哥坐了过去,将那份冷清稍稍填补。

“就权当我娘家的表兄吧!”小冉心软给了个台阶,实在是某人气愤至极。既然当初选择了放手,如今又何必再来纠缠不清?看着让人作呕,更多的却是他自知没出息的羞愧。而如今又多了一个小姑娘,心里像被猫爪挠过似的,乱成一团。

繁星看着一桌子人都没了胃口,就拉着烁月一块儿去端螃蟹,实在尴尬得紧。远徵愣愣地捧着碗,等待着期待已久的答案。一旁的小念琛也十分好奇,他不爱吃面,庭风也几乎没给他做过,怎么着今日手艺精湛,让他叔叔久久意难平呢?

“徵公子是不是觉得,这味道似曾相识,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尝过?”墨庭风头一回对外人(除了念琛)流露出温柔的样子,只见他随意转了转指环,似乎要讲述一个陈旧的故事。

当初南湘夫人嫁入宫门,以身犯险生下了远徵,原本该和母族亲厚的他,因为那段纷杂的事情不得不一刀两断。南湘夫人身体每况愈下知晓时日无多,必然时常会想念云梦泽,也希望儿子能够对对母族有些许记忆,哪怕星星点点。然而,她临终远徵也才三岁,根本对母亲都没有记忆,事后宫门更是引以为耻,毁去了所有画像,导致去世即是永诀!

“南湘夫人在临终之前,想必费尽心思要让你对母族留下些许记忆。然而,她的画像已被毁去,书信恐怕也难寻踪迹,唯一能够留给你的,唯有这一方滋味——美食!那熟悉的味道,正是来自云梦泽,属于你母族、另一个家乡的独特印记。”庭风说着,又为远徵盛上一碗,眼底悄然浮现出一抹关怀之色。诚然,他身为兄长,对两个弟弟的心思了如指掌,因此更懂得如何体察一个少年内心隐秘的情感波动。

绿拂一脸困惑,将面条端到面前尝了一口。果然,和云哥做的有着细微却难以忽视的差别。“不对啊!”她皱着眉头说道,“云哥做的面,本就不是你家乡原本的味道,而是他自己改良过的!”念琛闻言,也细细品味了一番,最终肯定地摇了摇头——这确实并非云梦泽的手法。

“因为材料不一样!宫门与云梦泽相隔千里,从面粉的滋味到配菜的选择,无一能够相同。更何况远徵还是个孩子,受不了辛辣刺激的食材,所以这面的做法必然是因地制宜、就地取材的。”庭风话音未落,目光已落在远徵那双几乎含泪的眼睛上。他微微一叹,侧身坐到近前,动作自然又温和,就像对待自己年幼的弟弟一般,带着几分怜惜与安抚。

“云哥的做法,应该是结合了两地的食材,经过精心配比才得出的。若我所料不差,他的祖籍应该是距离云梦不远的娘子湖!”此言一出,叶洛云险些从座位上站起,脸色微变。

庭风这一番话,竟精准地戳中了他多年深藏的秘密!他的祖籍,就连最为亲近的绿拂都不曾知晓,更别提对外提及。然而,庭风仅凭一道菜肴便推断出了真相——这不仅展现了他对细节的敏锐捕捉,更让人不得不惊叹于他见多识广与缜密的心思。

“这个味道不仅你记得,就连聘远也是记得的!”庭风语重心长

“因为同样的想法,凌徵夫人也有!她也想自己的儿子记得……”

后来,那道佳肴又被做给了小念琛。待庭风来到天玑宫后,他的饮食便渐渐交接了过去。然而,祖母的手艺,以及那份属于另一个家乡的独特味道,却深深烙印在了他的心底。“所以,你们都爱吃云哥做的面!至于差别嘛,娘子湖的口味终究与云梦泽有所偏差。两位夫人大概都是将云梦泽与旧尘山谷的风味融合在一起了……不信的话,远徵,你可以仔细尝尝,那应该就是你记忆深处熟悉的味道!”

……

“今日我斗胆直言,远徵,你与墨家血脉相连,终究是分不开的亲人!念琛是你兄长的骨血,这是无可置疑的。我也明白,我父子几人的所作所为委实难以宽恕——人非圣贤,岂能不在乎贪嗔痴恨?绿拂受苦二十年,凭什么要她一笑泯恩仇?若绿拂——不,若华夫人执意恨我,大可亲自寻我了断!但你要明白,自始至终,墨家从未负你半分!聘远将你视为手足,你的姨母与舅舅待你如己出,从未有过丝毫偏心。那血莲……可是念琛用性命换来的啊!”

念琛瞬间惊了一下,想要阻止却也来不及!

“倘若那血莲唾手可得,墨家三百年间又怎会仅有三朵留存于世?若它的培育真是那般轻易,聘远当年为何不亲手栽下几株?既能救你性命,又能挽回念琛残灯将熄之脉!我们为何甘愿种下噬心蛊,承受这蚀骨之痛?这些,你可曾深思过?!”

以鲜血为引,以内力为助!然而,这等逆天之法却伴随着沉重的代价——寒毒侵体,纵使侥幸苟全性命,也注定常年羸弱不堪,稍有损伤便可能危及性命。更甚者,体内真气紊乱,再无法驾驭半分内力,终成废人……

“念琛当年,只有十六岁!而且,他还有斯垚!”

多年以后,那冰冷的真相终于如同冻土般裂开了一道缝隙。庭风心疼地望着远徵,又低头看了看他身旁的小少爷,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楚:“我并非在抱怨,也不想为念琛邀功。毕竟,你是他的叔叔!可我始终觉得,无论为了念琛,还是为了小冉,你都不该与母族交恶。我们终究是你的亲人啊——难道这份血缘,在你眼中竟如此微不足道吗?”

他的话语如风掠过湖面,泛起层层波澜,却未能激起任何回应,只余下一片沉重的静默横亘在三人之间。

宫尚角气得青筋暴起,狠狠拍了桌案“庭风公子,你父子所作所为简直令人发指!糟蹋了绿拂一辈子,到头来你们这些为恶之人居然还大言不惭,说什么杀、罚悉听尊便,过后一笔勾销!凭什么?你也有女儿,推己及人,把你四岁的女儿扔到勾栏院,你当如何?不过是欺负她没有父兄做主!倘若不是你爹失察在前她父母何以丧命?若他懂得亡羊补牢,绿拂又何苦任人欺凌二十年!”

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宫尚角居然替绿拂说话?就连当事人都没想到!

“若你父子真有心忏悔,就该以死谢罪!而不是如今这样老的一走了之,你这个小的仗着攀了一宫少主这个高枝儿,全都一笔勾销!”骂得痛快!墨庭风闭了眼睛无言以对,但他不是小孩子,总不能人前抹脖子寻死觅活。

小少爷护起了短,看来是破罐子破摔了!

“当时的确要庭风叔叔抵命的,但是,家主之尊摆在这里,无人可以论罪!”小念琛亮出无色透明的琉璃坠,上头刻着醒目的凤尾冰莲!小冉一声惊呼捂住了嘴——

“这是家主信物?你……练成了地藏血寒经——冰火两重天?”这才几个月不见,念琛实在超出所见所闻。

宫尚角脑袋嗡了一下

墨念琛不再是天玑宫少主,而是整个墨家第十二代接班人——

墨家少主!就连小冉这个一门之主都得低头行礼的存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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