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即是半生(上)
杭州城
苏家姐弟回来有一阵子了,这次回来,远徵开始一本正经的配置药物、给人诊病,他们说好了,就做好苏大夫。
俏俏认识草药了!
当年两岁的娃娃如今长成了俏皮的小姑娘,完全随了绿拂的美貌,尤其是那甜甜的小嗓子,唱起歌谣来百听不厌!
“身为徵宫的少夫人,总该学些医毒之术才是!”远徵本打算单独教导行徵,可这两个孩子总是形影不离(人家是小两口!),索性便一起教授了。起初,叶洛云并不赞同女孩子学习毒术,奈何自家女儿天生是祖师爷赏饭吃的料,对各种药材的名字、产地与用途掌握得竟比行徵还要快。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学就学吧……
(作者云——可能是遗传!)
外人看来,这一家子实在是乱!
苏大夫早年间的那位夫人……传闻中,二人和离后便各自婚嫁,再无瓜葛。而今的新夫人温柔娴静,端庄得体,虽不似前头那位夫人那般貌美,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派大家闺秀的风范。
奇怪的是,家中的两个大孩子竟唤她“姑姑”。虽说她并非孩子们的生母,可好歹是续弦继母,按理不应如此称呼。更令人费解的是,本该被称作“姑姑”的绿拂,却被孩子们亲昵地唤作“娘亲”。若问缘由,苏绿拂只轻描淡写地答道:“一个是我喂大的,一个是我带大的。”这其中的曲折,倒叫人琢磨不透了。
街坊都知道两家亲上加亲,两个姑舅亲姐弟定下了婚事,这也不稀奇,少不了会有人逗一逗他们“行儿!你媳妇儿跑喽!”
俏俏!别打你的小夫君!
……
好日子过不了三天半,又出幺蛾子!
押送药材的镖车遭劫,那些药材大多依着苏大夫的嘱托,从产地精心采购而来,如今丢失,后果不堪设想。城中众多百姓正翘首盼望着这些药材救命,这下可真是乱了套。远徵气得直拍大腿,却也无济于事。他年轻时哪会容忍这般窝囊事?恨不能立刻提刀亲自杀回去,将药材夺回。然而,小冉在旁低声规劝,字字恳切,终究让他压下了满腔怒火。毕竟,纵使英雄盖世,也难敌群狼环伺,贸然行事只会徒增损失。
城中官员……联合剿匪,呃,就算是鸡飞狗跳吧,落了个丢盔卸甲的惨败结局。
只探听到,那并非寻常山匪,而是江湖中黑白通吃的帮派——合仲会!其帮主与朝廷鹰犬暗中勾结,因此在江湖上横行了十余载,以往多在两江地界活动,如今却不知为何流窜到了杭州。江湖恩怨,本也寻常,宫家与墨家在武林中亦有些许声名,足以应对。然而远徵心中早已厌倦这些纷扰,他下定决心不再牵扯其中,宁愿隐忍,等待下一次药物的到来。
可惜,等了好久,接到的消息是,又被劫了还不算,倒手卖给了三湘之地的药材商!!!
——————
另一头,小念琛从家中愤然冲出,心中打着如意算盘,想要借此要挟爹爹将墨庭风逐出家门,眼不见为净。然而,他万万没料到,父亲竟反其道而行之。不仅未如他所愿,还大张旗鼓地为小五办了一场满月宴,更刻意传扬出去——孙少爷的名字赫然定为“墨璋”!这还不够,父亲随即又昭告天下,少主墨念琛正式行礼加冠,即便本人缺席,仪式依旧圆满礼成!消息传来,小念琛只觉一股闷气堵在胸口,却又无可奈何。
知子莫若父!跟你爹叫板?你爹当逆子的时候还没你呢!
气不打一出来的小念琛不知怎么办?回家,天没面子,不回家,不知去投奔谁好,漫无目的的走着走着,竟也朝杭州方向走去,没曾想半路遇上贼人打劫,那伙人穿着特殊不似中原汉人,话也说的荒腔走板。既然满肚子火,那就索性撒一撒!
天玑宫少主,岂是等闲之辈?这一回,他学聪明了,浑身上下皆藏剧毒,几个回合下来便令那群匪徒溃不成军。想要解药?抱歉,本少爷压根就没带!被逼到杀红眼的匪徒们一不做二不休,趁着念琛分神之际,猛地掷出一枚暗器。猝不及防间,他的手臂被划破了一道口子。毒!念琛瞬间警觉,神色冷峻如霜。匪首见状,缓缓站了出来,扬言要以毒换药。然而,小少爷怎肯咽下这口气?他冷笑一声,眉宇间满是傲气:“小爷不稀罕!”
那伙人已经中毒无力再战,只得逃窜,临走之前照着江湖规矩,敢问阁下来路!
墨家——天玑宫!
山水有相逢,多说无益,小念琛自顾自地迈步离去。他救下的商队成员们却感激涕零,围在原地久久未散。恰巧,这支队伍中携带了些许药材,念琛接过明细单匆匆一瞥,眉头微皱,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他身中的毒诡谲难辨,竟是前所未见,幸而他还备有血魄这等奇物,服下后毒性总算暂时得以压制。商队众人感念他的恩情,执意护送一程。然而不过两日光景,念琛忽觉心证隐隐发作,胸腔如被烈火灼烧般难受。无奈之下,他只得就近寻了座城镇,暂且入了一家医馆求诊。
念琛仔细调配了几味药材,可他身中的剧毒却是生平未遇,翻遍记忆,就连墨家药典中也未曾记载此毒的半点踪迹!他躺在客栈床榻上,试图运功逼毒,然而事与愿违,那诡异的毒素不仅未能被驱除,反而与其血脉中的寒毒激烈冲撞。刹那间,一阵剧痛席卷全身,他的意识也随之溃散,眼前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疼,头炸了一般的疼!
恍惚间,感觉到一股暖流源源不断注入体内正在帮他,这感觉好熟悉,熟悉到他可以放下所有戒心,这股内力与他是同一路数的。
念琛的师父,墨庭风!
悠悠转醒时,映入眼帘的是那张无比熟悉的脸。他鼻尖微动,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药草香气,目光一偏,看见床边柜上放着一碗热气氤氲的药汤。庭风什么都没说,也不急着开口,因为他知道此刻再多言语对方都听不进去。只是默然地舀起一勺药,动作轻缓地递到他唇边。两人之间似有一种无声的默契,顺从地喝下药,未曾推拒。
然而,终究还是没能压住心底翻涌的疑问。拉住庭风的手腕,声音虚弱却执着地追问缘由。庭风顿了顿,才道出事情原委:原来,是自己先前自报家门,从而暴露的去向;而庭风料想念琛可能会前往杭州,便一路追随而来。幸运的是,不过短短数日,他竟真的找到了!话语虽平静,却掩不住跋涉千里的波折和重逢后的释然。
药苦,念琛的心更苦!要他原谅对方,实在是做不到那般洒脱。于是他索性翻过身去,背对着那人,不再看他一眼。庭风并未强求,只是压低声音,语气轻柔:“你受伤后中毒,导致心证已然有些发作,再加上体内本就积存的寒毒,此刻运功疗伤只会适得其反。让我来帮你吧。等你痊愈了,再与我计较,如何?”
不答话就是同意了。
夜里为念琛调息完毕后,庭风轻声细语地安抚了几句,才稍稍安心地睡下。怕稍有不慎惹得他不适,便将自己的被子叠好当作垫子放在脚踏上,打算靠坐在床头守着他,以备不时之需。
刚闭上眼准备小憩片刻,耳边便传来念琛断续的低哼声,双手在薄被中不安地扑腾着。庭风心头一紧,以为他魇住了,忙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触及肌肤的一刹那,庭风猛地一震:“念琛,你怎么了?好烫!”他手掌慌乱地探进念琛的衣襟感受体温,心中的顿时慌了——烧得浑身滚烫,事情比预想的更加棘手!
关心则乱——
墨家传了几代的毛病!
来不及出门找烁月帮忙,就听见小念琛声音微弱的喊着:庭风叔叔、庭风叔叔……
庭风慌了手脚,赶紧抱着他,也不知是安慰他还是自己,口中不断默念,“我在,我在!念琛,别怕——”话没说完,念琛猝不及防的突然发力把庭风揽住,他不敢也不愿意反抗,顺势而下得倒在了一起,小少爷的脸又红又烫,双臂紧紧抱着他的庭风叔叔,口中不断呻吟“好难受…好热…好热…”
——————
第二天日上三竿,小念琛睁眼看着屋子里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墨庭风的影子,然而掀开被子看着衣不蔽体的自己,算是明白了。他又不傻,气得锤了锤太阳穴,真没出息!
门轻轻被推开,探进来一个左顾右盼的小脑袋,对视了一眼,确认床上的人,立即跑了迈开小腿奔过来,念琛伸手抱起,脸蛋软软的忍不住蹭了蹭。忽然,他望着水灵灵的一双黑眼睛“你怎么来了?!”
娃娃嘟起小嘴凑了上来……嗯,好甜!
“哎呀不对不对!谁带你来的?!”
……
“ 我!”一脸春风得意的庭风端着些吃食走了进来,“斯垚,告诉爹爹,你想他了!”
彼时,墨庭风心急如焚,全然不顾一切地想要追赶念琛。然而,墨战英却毫不留情地将他死死按在床上,任凭他如何挣扎也不肯松手。随后,墨战英冷声吩咐天玑宫的心腹前去打探消息。
待小五满月之后的一番奔波终于换来回报,原来念琛这些日子并未远走,只是在云梦泽附近数十里内兜兜转转,似乎漫无目的却又徘徊不去。庭风听闻此讯,心中焦虑更甚。他怎么也坐不住,可战英却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冷冷道:“你现在追上去又能如何?这孩子的性子你我再清楚不过,从小到大便是这般倔强执拗。皆因你一味地宠爱、纵容!他哪里就能轻易顺了你的心意不成?”话音未落,他挥手令人备好马车,显然是另有打算。
墨惊宇唯恐天下不乱,利落地收拾好包袱,也跟了上来:“我跟你一起去吧。毕竟,我可是他货真价实的叔叔,他多少得忌惮我几分!”烁月却轻快地跳上了马车,扬声道:“宫主有令,你今日不许骑马!否则便老老实实待在云梦泽休养,我和惊宇去找念琛便是。”话音未落,刚准备启程,墨战英忽然抱着小斯垚赶到,不由分说将孩子塞进了马车。“把儿子带去!”他的声音沉稳却不容置疑,“告诉墨念琛,其他的四个我已托付给皓雪,这一个交给他。无论和离还是义绝,儿子终归是他亲生的,别想当甩手掌柜!”
啥?!
小念琛被亲爹这波操作弄了个头大!
“你爹爹亲自说的,同我一刀两断可以,他要你自己得儿子自己养!”庭风实在绷不住了,放下手里的碗筷“小少爷,还和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