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中神4
后半夜的黑暗像是化不开的墨,浓稠得能拧出黑水来,将整间屋子裹得密不透风。
连月光都被院子里那棵老桑树的枝丫撕成了碎片,勉强漏进来的几缕,落在地上也成了灰败的颜色,照得墙角的蛛网像挂着层薄霜。
风不知何时停了。
桑树叶不再沙沙作响,连那串铜铃铛都敛了声息,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屋里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在死寂中此起彼伏。
有人在发抖,吸气时带着细微的颤音。
有人在磨牙,牙关摩擦的轻响像老鼠在啃木头。
还有人刻意屏住气,胸腔起伏得格外用力,像濒死者在拼命攫取最后一口空气。
林墨温和宋泽易背靠着墙角的土墙,冰凉的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渗得骨头缝都发僵。
林墨温的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手环,那银灰色的金属贴着皮肤,在一片漆黑里泛着微弱的冷光,像道聊胜于无的护身符。
他没敢睡死,只眯着眼睛假寐,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耳朵却像支绷紧的弦,始终警惕着门外的动静。
他知道,那些在院门外徘徊的灰色光点没走。
昨夜透过门缝瞥见的那些,像无数只潜伏在黑暗里的眼睛,幽幽的亮着,始终黏在门板上,连呼吸都带着股潮湿的腥气。
不知熬了多久,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混沌的边缘时,突兀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笃……笃……笃”
那声音不疾不徐,敲在朽烂的木门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像有人用指骨在敲棺材板。
宋泽易与林墨温的视线在昏暗里猛的相撞,火星子似的,彼此眼中都烧着戒备。
门外那若有似无的窥探感瞬间凝成了实质,像条冰冷的蛇,顺着门缝钻进来,缠得人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宋泽易率先沉了沉肩,肌肉绷起时带动袖管滑动,露出的小臂上青筋微跳。
他伸手握住门闩,那根粗笨的木头在掌心泛着潮湿的凉意,昨夜抵门时留下的指痕还清晰可见,边缘被摩挲得有些发白。
“吱呀——”
木门被拉开一道缝的瞬间,一股冷风裹挟着浓重的桑树叶腥气灌了进来,带着股腐烂的甜腻,吹得墙角的蛛网簌簌发抖。
粘在上面的灰尘扬起来,在微光里打着旋。
门外站着刘小六,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皱巴巴的,领口沾着块暗褐色的污渍。
边缘发乌,像是没擦干净的血渍,被汗浸得发僵。
宋泽易:有什么事?
宋泽易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两块潮湿的石头在摩擦,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他刻意往前站了半步,肩膀微微耸起,宽厚的背影像堵密不透风的墙,将身后众人的身影严丝合缝地罩在阴影里。
李雪攥着衣角的手,溪乐抵在墙上的膝盖,王坤紧绷的侧脸,全都藏得严严实实。
刘小六的眼球在眼窝里飞快的转了转,像两只被困在玻璃珠里的苍蝇,视线黏得像融化的胶,拼命往门内钻。
他踮着脚,后跟几乎离地,脖子伸得像只被吊起来的鹅,喉结上下滚动着,发出“咕噜”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可宋泽易那身结实的骨架太碍事了,肌肉贲张时连光线都漏不进去,屋里的情形被遮得像口密不透风的铁桶,连半分影子都瞧不见。
刘小六:啧。
刘小六咂了下嘴,泛黄的牙齿咬着下唇,留下几个深凹的牙印。
他的指尖无意识的抠着门框上的裂缝,那里的木头早已朽烂发黑,被指甲抠下几块碎屑,混着些黑色的霉斑落在地上,像撒了把脏灰。
刘小六:嘿嘿……
他突然咧开嘴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挤得眼珠只剩条细缝,里面泛着浑浊的光。
刘小六:村长……村长说要办场宴会,让我来叫你们过去。
他说话时,唾沫星子随着“嘿嘿”的笑声喷出来,细珠似的落在宋泽易的袖口上,黏糊糊的,带着股酸馊味。
林墨温站在宋泽易身后半步,借着从门缝漏进来的微光,清晰的看到刘小六的指甲缝里嵌着些暗红的泥垢。
像是干涸的血,凑近了还能闻到股淡淡的、类似腐肉混合着河泥的腥气,直冲鼻腔。
宋泽易:好。
宋泽易点了点头,声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情绪。
宋泽易:麻烦你稍等。
说完,他没给刘小六再探头的机会,后退半步,“砰”的一声合上了门。
门闩落下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咔嗒”一下,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震得耳膜发疼。
门外的刘小六脸上的笑瞬间垮了,那股刻意堆出来的谄媚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不加掩饰的刻薄。
他对着紧闭的木门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眼白几乎要盖住瞳孔,鼻腔里发出“切”的一声冷哼,声音不大,却像根针似的,精准的穿透门板,扎进屋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刘小六:里面是藏了什么宝贝?
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黄褐色的黏液里混着半颗发黑的牙,落在尘土里,溅起细小的灰。
刘小六:遮得这么严实,连条缝都不给看……
他的手指又开始抠门框,这次用了力气,指甲深深嵌进朽烂的木头里,“咯吱”一声,抠下一小块木屑。
木头断面露出里面蜂窝状的孔洞,密密麻麻的,隐约能看到几只白色的虫子在洞里扭动,细得像线,却在黑暗里泛着油光。
刘小六:装什么装……
刘小六压低了声音,嘟囔里带着股阴恻恻的怨毒,像毒蛇吐信。
刘小六:等宴会上了菜,看你们还能不能这么神气……
风恰在这时从院子里卷过,桑树枝丫被吹得剧烈摇晃,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着树叶。
挂在枝丫上的铜铃铛又开始“叮铃铃”的摇,调子比之前更诡异,尖锐中带着颤音,像是有人被按在水里,在喉咙里含着血唱歌,听得人头皮发麻。
刘小六抬头飞快的瞥了眼那棵遮天蔽日的大树,枝丫在黑暗里扭曲舞动,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鬼手。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恐惧,瞳孔骤然收缩,随即又被更深的贪婪取代,嘴角勾起抹涎水似的笑。
他抬起脚,往门上狠狠踹了一脚,木头发出发闷的响声,像闷雷滚过胸腔。
转身时,他的脚步踢踢踏踏的,像是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在石板路上蹭出“沙沙”的声响。
门内,林墨温的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抵在掌心,掐出几个深深的印子。
刚才刘小六的话像根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他脑子里。
昨夜那碗浮着黑发的粥,粥里扭动的白色虫豸。
墙角麻袋里露出来的黑褐色碎屑,凑近了能闻到的骨头腥气。
还有村长说的“桑树引路”,说这话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红光……
这场宴会,恐怕根本不是什么招待。
是另一场更隐秘的“仪式”。
而他们,就是端上桌的“菜”。
宋泽易靠在门板上,侧耳听着刘小六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声里,连那拖沓的“沙沙”声都听不见了,才缓缓转头,看向众人。
他的脸色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沉,下颌线绷得像根拉紧的弦,唇线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寒意。
宋泽易:宴会不能去。
林墨温望着紧闭的门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干涩。
林墨温:可是不去不行啊……
林墨温:鸿门宴啊……
这三个字像块冰,落在寂静的空气里,瞬间让周围的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他指尖无意识的敲着膝盖,脑海里飞快的回放着进村后的一幕幕。
村长初见时的警惕与后来的诡异转变,刘小六在村长耳边低语时那抹阴恻的笑,还有“仪式”这两个字被反复提及的频率……
每一个细节都像拼图,拼出一张狰狞的脸。
宋泽易的眉峰拧得更紧了,指尖在门闩上蹭过,带出细微的木屑。
宋泽易:仪式……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什么听见似的。
宋泽易:我们该不会……被当成祭品了吧?
“祭品”两个字一出口,屋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李雪的肩膀猛的一抖,下意识往安锦黎身后缩了缩。
王坤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王坤:用活人当祭品?
王坤:这也太……
林墨温:在副本里,没什么不可能的。
林墨温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股寒意。
林墨温:你忘了在第一个副本里的事情了吗?
一句话堵得王坤哑口无言。
是啊,在这生死不由己的副本世界里,“仪式”二字本身就沾着血味,用活人献祭,又算得了什么?
林墨温叹了口气,视线扫过众人紧绷的脸。
林墨温:今晚肯定不会太平,各位都打起精神,做好准备吧。
一想到即将到来的未知危险,他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大如斗。
角落里,安锦黎注意到身边的溪乐正紧张的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肩膀微微发抖。
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女孩顺滑的黑发,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去,声音沉稳得像块磐石。
安锦黎:很害怕吗?
溪乐抬起头,眼里还蒙着层水汽,点了点头,又飞快的摇了摇。
安锦黎弯了弯嘴角,语气里带着安抚。
安锦黎:不用怕,我会保护好你的。
溪乐:嗯!
溪乐重重应了一声,像是汲取到了力量,往安锦黎身边靠得更近了,几乎要贴到她身上,呼吸都平稳了些。
门外传来刘小六不耐烦的踱步声,皮鞋碾过石子的“沙沙”声格外刺耳。
又过了几分钟,宋泽易朝林墨温递了个眼色,后者点了点头。
“吱呀——”
门再次被拉开,众人鱼贯而出。
林墨温走在最前面,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平静。
林墨温:久等了。
他看了眼刘小六。
林墨温:我们收拾好了,麻烦你带路。
刘小六在门开的瞬间,脸上的不耐烦就像被抹去的墨痕,重新堆起那副谄媚的笑,只是眼底的阴翳藏不住。
刘小六:不久等,不久等。
他摆了摆手,转身带路,脚步却比来时快了些,像是在赶什么。
举行宴会的场地离村长家不远,走了大约三四分钟,就看到前方一片跳动的火光。
那是个露天的空场,中央堆着个巨大的篝火堆,木柴烧得“噼里啪啦”响,火星子随着黑烟窜上夜空,像无数只垂死挣扎的飞虫。
篝火旁支着几个烤架,上面串着些黑乎乎的肉块,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散发出一股浓郁的、混合着腥气的肉香。
旁边的长桌上摆着些陶碗陶罐,里面盛着浑浊的液体,大概是村民自酿的酒。
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村民正端着碗往嘴里灌,喉咙滚动时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脸上却没什么笑意,眼神直勾勾的,像被抽走了魂。
若是忽略掉这诡异的氛围,忽略掉村民们僵硬的动作和眼底深藏的恐惧,这篝火晚宴倒真有几分热闹的假象。
林墨温甚至能想象出,若是在寻常世界,这样的夜晚该有多惬意——可这里是副本,每一丝“正常”的背后,都藏着致命的獠牙。
村长:你们可算来了。
村长的声音从篝火旁传来,他手里端着个陶盘,盘子里盛着几片烤得焦黑的肉,油汁还在滋滋地冒。
村长:时机正好,刚出炉的烤羊肉,尝尝?
他说着,用一根木签挑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咀嚼时发出“咔嚓”的脆响,嘴角沾着点暗红的汁渍。
随后,他把陶盘递到众人面前,眼神像黏在他们脸上,一动不动。
吃,还是不吃?
这个问题像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不吃,显然会立刻触怒村长,谁也不知道这个看似苍老的老头会做出什么事。
吃了……
谁能保证这肉里没掺别的东西?
那碗浮着黑发的粥还在胃里翻腾,谁也不敢拿命去赌。
众人的目光在彼此脸上打转,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犹豫。
村长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僵硬,眼神里的红光又开始闪烁,像炭火即将熄灭前的最后挣扎。
空气里的肉香仿佛也变得粘稠起来,裹着股甜腻的腥气,直冲鼻腔。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一声凄厉的哭喊突然划破了夜空。
女村民:求求你们了!
女村民:换个人吧!!!
那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绝望的哭腔。
女村民:我还有个孩子要照顾啊!
女村民:没了我,她可怎么办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空场边缘,一个穿着打补丁衣裳的女人正跪在地上,面前站着的正是刘小六。
她额头一下下重重的磕在坚硬的泥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地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暗红的血渍,头发散乱的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死死抓着刘小六的裤脚。
村长脸上的僵硬瞬间褪去,换上一副“无奈”的表情,对林墨温等人笑了笑,将手里的陶盘往他怀里一塞。
村长:抱歉,突发点意外,我去处理一下。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走向那个女人,步伐沉稳,丝毫没有被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影响。
众人眼睁睁看着村长走到女人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句什么。
女人的哭声猛的拔高,更加凄厉,却被村长无视了个彻底。
他朝旁边招了招手,两个身材魁梧的壮汉立刻走了过来,皮肤黝黑,手臂上青筋暴起,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
村长:拖走。
村长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个壮汉立刻弯腰,像拖牲口一样,一人架起女人的一条胳膊,强行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女人的双腿还在徒劳的蹬着,嘴里发出模糊的祈求,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泥土往下淌,指甲死死抠着地面,带起几道深深的血痕。
女村民:我的孩子……
女村民:我的孩子……
她的哭喊声越来越远,渐渐被篝火的噼啪声和村民们麻木的饮酒声淹没,最终消失在黑暗里,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村长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又挂上了那副诡异的笑容,仿佛刚才拖走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件碍事的垃圾。
村长:让各位见笑了。
他走回来,指了指林墨温怀里的陶盘。
村长:快尝尝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村长: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不能尽地主之谊了,各位还请自便哈。
说完这句话后,村长便转身朝着远处走去。
林墨温低头看着怀里的陶盘,烤得焦黑的肉块上还在滴着油,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刚才那女人绝望的哭喊还在耳边回响,和这肉香混杂在一起,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喉咙钻进胃里,搅得他一阵翻江倒海。
他突然明白了。
所谓的“宴会”,所谓的“仪式”,根本不是什么秘密。
它就摆在明面上,用篝火、烤肉和村民麻木的脸作伪装,而他们这些外来人,从踏入村子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圈进了这场以生命为代价的“献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