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中神7
安锦黎的脊背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下意识的后退半步,右手悄然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有一副手铐,是她身为警察的标配,可如今只有空荡荡的布料摩擦声。
副本世界早已剥夺了她所有现实中的武器,此刻能依靠的,只有常年锻炼出的反应和骨子里的警惕。
安锦黎:你说什么?
安锦黎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目光死死锁在白清雪脸上。
安锦黎:祭品?
安锦黎:你到底是谁?
白清雪脸上那抹僵硬的笑容还没褪去,眼角却诡异的向上吊起,露出眼白多于黑瞳的诡异模样。
她脖颈处的青黑色纹路蠕动得更快了,像一群钻进皮肤里的细蛇,顺着血管往脸颊蔓延,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划出扭曲的轨迹。
白清雪:祭品……都是祭品……
白清雪的声音忽高忽低,像是有两个声音在她喉咙里撕扯,一个尖利如鬼魅,一个微弱如蚊蚋。
白清雪:雅特纳尔女神需要新鲜的血肉……
白清雪:湖里的树饿了……
她一边说,一边缓缓抬起手,指甲不知何时变得乌黑尖利,朝着安锦黎的方向虚抓了一下。
空气里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被搅动,带着湖水的腥气扑面而来。
安锦黎屏住呼吸,全身肌肉都处于戒备状态。
她确定眼前的白清雪不对劲,那脖颈上的纹路,那诡异的双声线,还有提到“雅特纳尔女神”时眼底闪过的狂热,都和刚才那个绝望哭喊的女人判若两人。
这更像是……
被某种东西附身了。
就在这时,白清雪突然顿住了动作。
她脸上的诡异笑容僵在原地,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下一秒,她猛的捂住自己的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白清雪:啊!!!
那声音尖锐得像玻璃划过金属,刺破了寂静的夜空,惊得草丛里的虫豸都停止了鸣叫。
白清雪踉跄着后退几步,重重的摔倒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头皮被扯得发红,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白清雪:别……别过来……
她在地上痛苦的翻滚着,身体蜷缩成一团,像只被扔进滚水里的虾。
白清雪:走开……
白清雪:离我远点……
她的声音里混杂着哭腔和嘶吼,既有属于“白清雪”的恐惧,又有另一个声音的咆哮,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她喉咙里冲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哽咽声。
脖颈处的青黑色纹路剧烈的起伏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里钻出来,又被硬生生按了回去,在她颈后鼓起一个个移动的小包。
安锦黎没有上前。
她保持着警惕的距离,冷眼看着白清雪在地上挣扎。
副本里的陷阱太多,她不敢赌眼前的“痛苦”是不是另一种伪装。
但不知为何,听着那混杂着绝望的哭喊,她总觉得那微弱的声线里,藏着一丝熟悉的无助——像刚才那个跪在地上祈求“救救我的孩子”的女人。
白清雪的尖叫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的呜咽。
她的身体不再翻滚,只是趴在地上,肩膀剧烈的颤抖着,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混杂着泥土和血渍,头发湿漉漉的粘在脸上,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周围的空气仿佛也安静了许多,连草丛里的“沙沙”声都轻了下去,像是在注视着这场诡异的“蜕变”。
过了大约三四分钟,白清雪的颤抖渐渐平息。
她缓缓的、艰难的从地上撑起来,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
她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她苍白的嘴唇在轻轻哆嗦。
安锦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紧的拳头微微出汗。
她不知道下一秒站起来的,会是刚才那个诡异的“怪物”,还是别的什么更可怕的存在。
白清雪慢慢抬起头。
当她的脸完全暴露在月光下时,安锦黎瞳孔微缩——那双眼睛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眼白外翻的诡异模样,黑瞳重新占据了瞳孔的大部分,虽然还带着未散的恐惧和迷茫,却清澈得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她下意识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手指划过颈后时,顿了一下,随即又茫然地垂下手。
安锦黎的目光落在她的后颈处——那里的皮肤光洁如初,刚才那圈青黑色的、蠕动的纹路,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白清雪:我……
白清雪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
白清雪:我刚才怎么了?
剧烈的痛感像潮水般慢慢退去,白清雪混沌的意识在一片嗡鸣中逐渐回笼。
她趴在冰冷的泥土上,先是因为浑身擦伤的灼痛发出细碎的呻吟,喉间溢出的气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可这呻吟没持续多久,她像是突然被什么攥住了心脏,猛的抬起头,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
白清雪:女儿……
白清雪:我的女儿……
她疯了似的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双手在泥土里胡乱抓挠,指甲缝里嵌进更多的沙石和草屑,磨得血肉模糊也浑然不觉。
身体的疼痛被更深的恐惧覆盖,她挣扎着,像条离水的鱼,每一次弓起脊背都伴随着骨头摩擦的轻响。
安锦黎:你别着急!
安锦黎见状,连忙上前按住她的肩膀,掌心传来的颤抖让人心头发紧。
安锦黎:他们已经被我打昏了,不会再伤害你了,你现在很安全!
她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缓,带着安抚的力量,可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得吓人,像是在发着高烧。
白清雪的动作猛的顿住。
她僵硬的转过头,凌乱的发丝粘在汗湿的额头上,遮住了半只眼睛。
露出的那只眼睛里布满血丝,警惕的、带着敌意的盯着安锦黎,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白清雪:……你是谁?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透着戒备。
安锦黎:我叫安锦黎,是来帮你的。
安锦黎松开手,后退半步,给了她足够的空间,语气依旧温和。
白清雪:帮我?
白清雪突然嗤笑一声,那笑声里裹着浓浓的绝望和嘲讽。
白清雪:我不需要你们这些外乡人的帮助,假好心!
白清雪:离我远点!
她猛的挥开安锦黎伸过来想要扶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安锦黎的手腕被拍得生疼,看着她踉跄着、几乎是用手撑着地面,一点点从地上爬起来,背影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安锦黎沉默的站在原地,眉头微蹙。
白清雪的态度转变太快,刚才还带着求助的眼神,此刻却像裹上了一层坚硬的冰壳,拒绝任何人靠近。
白清雪摇摇晃晃的朝着篝火晚宴的方向挪动脚步,每一步都踩得极深,仿佛拖着千斤重担。
她的脚踝明显肿了起来,每动一下都疼得她龇牙咧嘴,可她像是感觉不到似的,反而加快了速度。
白清雪:村长……
白清雪:我要去求村长……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白清雪:求他放过我……
白清雪:我的女儿才五岁……
白清雪:没了我,她在这个地方活不下去的……
她见过那些失去母亲的孩子,一个个眼神麻木,像被抽走了灵魂,最后不是被丢进湖里喂了“神”,就是成了村民们随意使唤的牲口。
她不能让自己的女儿落得那样的下场。
想到这里,她的脚步更快了,几乎是在一瘸一拐的小跑。
就在这时,她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身体猛的弓起,双手死死捂住肚子,像是有把无形的刀在里面搅动。
白清雪:呃……好痛……
她蜷缩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浑身都在发抖,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安锦黎心头一紧。
安锦黎:(不会是刚才被打时伤到内脏了吧?)
她顾不上白清雪刚才的拒绝,几步冲了过去,半蹲在她身边,声音里带着急切。
安锦黎:你还好吗?
安锦黎:哪里痛?
安锦黎:我送你去……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村子里哪有什么能看病的地方。
白清雪痛得说不出话,只能咬着牙摇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都咬出了血痕。
过了好一会儿,那阵剧痛才稍稍缓解,她喘着粗气,抬头看向安锦黎,眼神复杂。
白清雪:不怎么好……
她低声说,声音虚弱了许多。
沉默片刻,她忽然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松动。
白清雪:不过,刚才……谢谢你。
安锦黎愣住了。
这突如其来的感谢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刚才还对她恶语相向,怎么突然就……
白清雪:我叫白清雪。
女人扶着旁边的一棵树干,慢慢直起身子,忍着痛说道。
白清雪:不介意的话,叫我清雪吧。
安锦黎:不介意,清雪。
安锦黎应道,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安锦黎:只是你……怎么和刚才的态度差这么多?
白清雪这个名字,确实不像山村村民能取出来的,带着种书卷气,和她此刻狼狈的模样格格不入。
更让她在意的是这瞬间的态度转变,仿佛刚才那个充满敌意的人不是她。
白清雪的眼神黯淡下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泥污和伤痕的手,声音轻得像叹息。
白清雪:刚才的那个……不是我。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和自己较劲。
白清雪:不,也不能说不是我。
白清雪:刚才的那个人是我,又不是我。
白清雪:你可以理解为……第二人格,或者说精神分裂。
她抬起头,惨淡的笑了笑,眼底是化不开的悲凉。
白清雪:一个白清雪,是北京大学的优秀学生,曾经也有过光明的未来。
白清雪:另一个白清雪,是被困在这鬼村子里五年,满心痛苦却又无力反抗的可怜虫。
安锦黎怔住了。
北京大学?
优秀学生?
这几个字和眼前这个满身伤痕、眼神疲惫的女人实在联系不到一起。
她能想象出另一个“白清雪”的样子——或许是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或许是在图书馆里翻阅典籍,眼神明亮,充满希望。
可现在,她却被困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充满血腥和诡异的村子里,连精神都被逼出了另一个人格。
安锦黎:抱歉……
安锦黎下意识的道歉,或许是为自己刚才的怀疑,或许是为她这被毁掉的人生。
白清雪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她扶着树干,再次尝试站起来,这次动作慢了许多,也稳了许多。
她看向安锦黎,眼神里那层坚冰似乎融化了些。
白清雪:你……为什么要救我?
安锦黎沉默片刻,回答道。
安锦黎:我曾经是警察。
保护别人,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哪怕是在这样的地狱里。
白清雪听到“警察”两个字,眼神猛的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白清雪:警察……
白清雪:在这里,警察也没用的。
她抬头望向远处那片被黑暗笼罩的湖面,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恐惧。
白清雪:这里的‘神’,是不讲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