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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脑子里快速回忆了一遍我高中得罪过的女生,只想起和古代牧羊犬有关的那位,显然面前的这位田欣蕊并不在其列。

“那个……我们认识?”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除了他之外根本没人能看出来你是不是在演戏。”田欣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似乎想从我的表情中审出什么,这让我相当不满,而且,谁在演戏啊喂?!

“同学,你可能有什么误会,我和你从来没见过,谈何演戏骗人?”我扭头便准备走,“既然你不想好好谈,那我们也没有必要浪费彼此的时间了,失陪。”

我刚走出两步,就听见田欣蕊寒气逼人的声音在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战士归乡》中炸响。

“你当真不记得我了,文刀十布?或者叫你L·J·X·O。”

最后四个音节被她咬得很重,如同一道惊雷在我脑中炸响。L·J·X·O?那台诺基亚上的发件人名?不对,她为什么会知道?她为什么会知道大荒的事情?是巧合吗?

我愕然地扭过头,看见咖啡馆外的天空阴云密布,我想外面应该起风了,因为我看到一个塑料袋正在半空中漫无目的地打旋。田欣蕊正扬着眉毛看着我,但很快便蹙起了眉,声音依然如同刀子一般的冷风,刮的我遍体鳞伤。

“原谅我误解了你,你还当真是彻底忘了。”她没来由地笑了,一边笑一边摇头叹气,“当真是造化弄人……也对,我都没走出来,何况是你……”

她在说什么?我怎么什么也听不懂?我无力地站着,脑中一片虚无的丝线织成疯狂的混沌。我不是来帮阿正找他的身世线索的吗?怎么还有我的事?谁来给我解释一下?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了,我看到周围甜言蜜语着的小情侣们正在溶解变形,笑脸在意识的洪水中腐烂崩解,同我的脑组织一起,消失在那大河荒流中。

我感觉到一阵撕裂般的搏动在我的头皮炸开。

“坐吧,别站着了。”田欣蕊看着我跟木头一样站着,似乎下定决心一般,笑得极端恶毒。“这样吧,不如你叫我的其他名字,比如田三、火神,这你总……”

“别说了!!!”

我拼尽全力张开了被虚无丝线缝合的嘴唇,用只有我和她能听见的声音嘶吼着,肺里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气泡声,可能是泪水倒灌了进去。

玻璃落地窗上蒙着一层飘动的水露,下雨了,雨声打在行人的伞面,啪嗒啪嗒,每一声都像锥子一样,刻骨铭心,撕心裂肺。

“求你别说了……”

过去的记忆突然开始拼成原样,当猜测中的火神与田欣蕊重合,曾经那些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碎片开始闪着光回归大脑。我想起了一切的大概,包括眼前的田欣蕊曾怎样让我痛不欲生,包括六个月前儿童节那天的真相。我要阻止我想起那唯一缺失的细节,因为现在的我只知道三件事:第一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总之翼点是额骨颞骨顶骨蝶骨四块颅骨形成的H形缝隙,受到外伤时极易受损划破内部血管引发内出血。人类是有骨头的生物;第二件,江湍是我的爱人,即使此刻我先于他想起了过去的事情,我也爱他;第三件,我不能想起那唯一缺失的细节,一旦想起来,我会立刻崩溃。

我为什么要来这。如果有后悔药,我会把整瓶全吞吃入腹,即使我的胃已经被回忆烧出千疮百孔。

“想起来了?”田欣蕊催命却极致温柔的声音在我视野之外炸响,似乎在怀念着谁,“我们干脆也别聊画了,聊点你擅长的,听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有一只蓑羽鹤,蓑羽鹤非常骄傲,认为谁也配不上她,直到遇见那只金灿灿的雄鹰。”

“那只雄鹰出生在鸡群之中,但蓑羽鹤知道他生来属于蓝天与高原,还有高原上连绵的草地。他心中的志气让蓑羽鹤为之倾佩,蓑羽鹤看向他时,总觉得他的每一根羽毛都是一轮太阳。”

“可雄鹰却从来不看蓑羽鹤。因为他的眼里只有一匹杂毛的黑狼。”

“蓑羽鹤很讨厌黑狼,讨厌得要命,她从来没见过那么爱伪装的生物,甚至连吐一下舌头都要矫揉造作精心粉饰。”

“蓑羽鹤一直认为是那匹卑鄙的狼给雄鹰吃了生长在森林阴暗角落的见手青,不然像雄鹰那样光明正大的勇士怎会被他这样肮脏的存在霸占了心脏。”

“可雄鹰就是不看蓑羽鹤,他只围着那匹黑狼转。”

“后来,一场奇异的风吹过了他们生活的地方,蓑羽鹤和雄鹰借着风,张开翅膀飞上了帕米尔高原,而黑狼却被命运裹挟,掉到了离高原不远的丘陵间。”

“雄鹰发了疯般寻找黑狼……”

“别讲了……”

我已经泣不成声。泪眼蒙眬间眼前出现了张永正模糊不清的五官,这个曾让我笑得无比幸福又哭得撕心裂肺的男人似乎也在默默流泪,就在他葬身的江安河底。而我就在岸边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滔天的洪水卷走,再也没了身影……

那个男人,我终于找到他了。原来我和阿正一样,根本不是什么外伤失忆,而是痛到骨子里后的解离性失忆。

我几乎要把牙槽咬碎,一狠心把泪一抹,腾地站起身来。

“谢谢你让我记起来这些,但可以了,就到这吧。张永正已经死了,无论你我曾经有多么爱他、你我之间又有多么怨恨,都已经没有意义了。我现在的爱人,他还在家里等我,先告辞了。”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冒着瓢泼大雨走回小渔村的。粘腻的暴雨打在长江水中,像那天一样掀起黑白色的无法释怀的记忆,让我无法甩掉,也不能甩掉。

事情怎么就成这样了。我拼尽全力想要遗忘的伤痛,竟被我自己犯贱找了回来。

我分不清脸上的水是黑白色的雨还是我麻木的泪。算了,都不重要了,斯人已逝,就像我自己说的,就算张永正牺牲之前我爱他胜过世界上的一切,现在他也只是我过去记忆中记不清样貌的一方坟墓,他该为我的阿正让路了。

我掏出手机准备拉黑田欣蕊那个假仁假义的女人,和过去斩断所有联系,却见她在我仓皇而逃后不久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是完整版的五班合照。

在大脑意识到我将看到什么之前,我已经猝不及防地看到了在第三排笑得豪放的张永正,只消那一眼,我的大脑便全线死机,浑身的血液凝成血栓,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这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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