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断

纪煊尘的眼底像被淬了冰,又像燃着无声的火,那丝痛楚稍纵即逝,语气却硬得像块铁:“他不会的。”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着,“他比谁都盼着景国好。”

景泽轻叹,那声叹息在空旷的寝殿里荡开,带着说不尽的无奈:“朕知道你与他有情分。你先按朕的吩咐去北境,其他的……”他的话卡了壳,仿佛舌尖被什么烫到,良久才艰难地续上,“暂且别管了。”

“陛下,臣不能不管!”纪煊尘猛地抬头,甲胄上的铜扣撞得叮当作响,“当年南安王身陷险境,您不也是不顾一切去救?若那时有人拦您,您会停手吗?”

景泽的脸色瞬间沉如寒潭,声音里淬着冰:“放肆!”龙袍的袖口被他攥得发皱,紫眸中翻涌着怒意——这人竟敢拿他与沈渝州的事做比。

忠良在一旁急得直使眼色,额上的汗珠子滚得更凶:“纪校尉,快别说了,陛下累了,您先回吧!”

纪煊尘却像没看见,眼神灼灼地盯着景泽:“陛下会抛下一切去救他,不管旁人怎么说、怎么做。臣对明熙,亦是如此。”

景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可天子的威严不容动摇,他厉声喝道:“朕是天子,朕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你不是!朕让你去北境,你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给朕滚出去!”

沈渝州适时走上前,搭住纪煊尘的肩,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别惹他生气了,跟本王出来。”

纪煊尘狠狠咬着牙,腮帮子绷得老高,不甘与愤怒在眼底翻腾,最终还是被沈渝州半拉半劝地带了出去。

宫道上的青石板被月光照得泛白,纪煊尘的脚步沉沉的,每一步都像在碾着碎石。沈渝州跟在他身边,看着他紧绷的背影,缓缓开口:“纪校尉,你今日这般冲动,于明熙的事毫无益处。陛下的决策,从来都藏着千般考量,你得学着往深了想。”

纪煊尘猛地停下,转身看他,眼里的倔强像没驯服的野马:“王爷,我与景……与明熙相识多年,他断不会做叛国之事。”

沈渝州眉峰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深思:“即便如此,也需从长计议。你这般硬碰硬,只会让陛下更难办。”

“那该怎么办?”纪煊尘的声音里终于泄出一丝迷茫,像迷路的孩童。

沈渝州忽然问道:“你已经知道沐明熙的真实身份了?”

纪煊尘的喉结动了动,眼神在犹豫中打转:“我……”

沈渝州淡淡一笑,眼底带着了然:“这没什么好瞒的,朝中早就传遍了。”他见纪煊尘依旧沉默,又道,“我本以为你与他素来不和,看来传言当真不可信。”

纪煊尘的思绪飘回初见沐明熙的那天——彼时对方刚入朝堂,着一身月白官袍,抬眼时与他匆匆对视,那双眼墨色沉沉,竟让他心头猛地一酸。他永远记得后来重逢,那人自报“子意”二字时,他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我从未像世人说的那样厌恶他。”

沈渝州的目光望向远处的宫墙,声音里带着点回忆的温:“我儿时见过他,那时他还叫景涘。”

纪煊尘愣住了,眼里满是惊讶:“王爷与他……怎么会有接触?”

沈渝州没直接回答,只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本王印象里,他是个极厉害的人。”

“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纪煊尘追问。

“他什么都没有了,”沈渝州的声音冷了几分,像在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可谁是幕后黑手?本王不知道,也不在意。但先帝的所作所为,终究是间接改写了他的命。你没注意到吗?沐明熙的眼睛是纯粹的墨色,没有半分皇室的紫。那种血缘被硬生生剥离的痛,好比从骨头上剥一层皮……”他看向纪煊尘,“你就真的确定,他心里半分恨都没有?”

纪煊尘哑了声,脸上的迷茫像潮水般漫开,良久才低低地说:“我……不知道。”

沈渝州看着他颓唐的模样,无奈叹气:“罢了,校尉大人,我不是有意打击你。”

话音刚落,一名内侍匆匆跑来,跪在地上气喘吁吁:“王爷,校尉大人,陛下传旨,让校尉大人速去御书房!”

纪煊尘与沈渝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凝重。纪煊尘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大步朝御书房走去,靴底踏在石板上,发出坚定的声响。

御书房内,烛火跳动着,将景泽的影子投在龙椅后的屏风上,拉得又瘦又长。他看着走进来的纪煊尘,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案上的奏折上轻轻点着:“纪煊尘,蛮族的事朕会另派他人。朕给你十天,去确认沐明熙的安全,之后立刻回朝。”

纪煊尘愣了愣,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猛地跪地叩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谢陛下!”

待纪煊尘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景泽猛地转头,眼神像淬了冰的箭,直直射向沈渝州:“你跟他说了什么?”

沈渝州挑眉,嘴角噙着抹戏谑:“怎么?陛下这是吃醋了?”

景泽心里暗骂“无聊”,嘴上却道:“你近来在皇城待得太久了。”

沈渝州满不在乎地耸耸肩:“陛下要赶我回南安?”

景泽被他堵得语塞,别扭地别过脸:“朕……不是这个意思。”

沈渝州忽然凑近,语气笃定:“你想派我去对付蛮族。”

景泽的眉头瞬间拧紧,想起上次沈渝州从战场抬回来时,浑身是血的模样,心口像被什么揪着疼:“我不想。”

沈渝州走到龙椅旁,俯身看着他,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可本王想去。”他的气息拂过景泽的耳畔,带着温热的痒意,“怎么办?”

景泽抬手捂住他的嘴,声音里带着点急:“你这样会被人说闲话,说你抢功争风头。”

沈渝州轻轻拉开他的手,指尖划过他的掌心,语气带着点挑衅:“那又如何?我只是想替你分忧,难道这也有错?”

“你上次出战,差点就回不来了!”景泽的声音拔高了些,眼底的担忧藏不住,“这次还要去冒险?”

沈渝州笑了,那笑容在烛火下格外明亮:“陛下,我知道你关心我。可蛮族是心腹大患,一日不除,你一日不得安宁,我怎能坐视不管?”

景泽沉默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的扶手。他知道沈渝州说的是实情,可那份担心像藤蔓,死死缠在心上。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哑:“好吧,朕允你。但你必须保证,无论如何,都要平安回来。”

沈渝州点头,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伸手勾了勾他的衣袖:“我为你解决这么大的麻烦,陛下都不给点奖励?”

景泽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泛起薄红,却还是站起身,缓缓靠近他。沈渝州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温柔的期待填满。景泽的唇轻轻落在他的额头上,像一片羽毛拂过,温柔却坚定。

沈渝州愣住了,抬手摸了摸被吻过的地方,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点温热,低声问:“陛下,这就是奖励?”

景泽的嘴角噙着淡笑:“你都还没启程,怎好意思要奖励?”

沈渝州忽然向前一步,手臂一伸,将景泽圈进怀里。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呼吸交缠,空气中仿佛炸开了火星。景泽刚要开口,沈渝州的吻便落了下来——不同于刚才的轻浅,这个吻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像久旱逢甘霖,炽热而缠绵。

景泽的心跳如擂鼓,起初的惊讶褪去后,手臂不自觉地环上他的脖颈,笨拙却认真地回应着。御书房的烛火似乎也变得滚烫,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紧紧交缠。

良久,沈渝州才微微退开,额头抵着他的,呼吸灼热:“小泽,你迟早会给我的。这是我应得的奖励。”

景泽无奈地摇摇头,眼底却漾着笑意:“你啊,总是这么不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沈渝州的指尖划过他的唇角,眼里闪着狡黠,“陛下不觉得,这样才有趣吗?”

景泽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抚平了他微皱的衣襟。他知道沈渝州说的是对的——从嘉兴三十三年那个玉兰花开的午后起,他生命里的规矩,就早已不是枷锁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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