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秘语
十四岁的景涘被纪煊尘半拖半拽地摁在草地上,后脑勺还枕着对方的胳膊。夏夜里的风带着草木清气,头顶的星空铺得像块碎钻缀成的毯子,密密麻麻的光点晃得人眼晕。他实在觉得无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的草叶,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为什么天空会有星星?”
纪煊尘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胳膊传过来:“你竟会问这种小孩子的问题?”
景涘瞥了他一眼,见他嘴角噙着戏谑,便扭过头去,懒得再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纪煊尘的声音凑近了些,带着点认真的调子,“我跟你说……”
景涘本没指望能听到什么正经答案,可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夜风里,纪煊尘的声音像浸了月光的绸缎,缓缓淌过——天上的每一颗星都代表着一个灵魂,又或者是天神的眼睛,它们在夜空中闪烁,看着地上的人……
他没听完,一阵凉风吹过,眼皮忽然变得沉甸甸的。星星的光芒渐渐模糊,像被蒙上了层纱,最后彻底沉入一片黑暗。
再次睁眼时,晨曦正透过窗棂爬上床沿,暖融融地落在手背上。景涘——如今的沐明熙——揉了揉眉心,昨夜的梦境还清晰得很,那片星空,纪煊尘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门外传来一阵喧闹,他整了整衣襟,推开门问守在廊下的侍从:“出了什么事?”
侍从躬身回话,语气不紧不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沐大人,公子让您去狱牢一趟。”
沐明熙的眉头微微蹙起。狱牢他熟,寻常都是关押刺客或要犯的地方,宁渊突然叫他去那里,绝非好事。
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脚踩在狱牢的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只有墙壁上的火把跳跃着,将人影拉得扭曲。沐明熙的心跳一点点加快,直到在最深处的牢房里,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纪煊尘被铁链锁在墙上,头垂着,看不清表情。
沐明熙的瞳孔骤然收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他面上迅速恢复平静,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宁渊,语气里藏着压抑的不快:“舅舅这是何意?”
宁渊缓步走过来,递给他一把匕首,寒光在昏暗里闪了闪:“昨晚他闯了蓝河,上次见他对你恨意十足,想来是来行刺的。我帮你拦下了,正好,你把上次他欠你的那刀,还给他。”
沐明熙的目光落在纪煊尘身上。对方的衣衫被血浸透,新旧伤痕交叠,有的还在渗着血珠,显然受过严刑拷打。一股难以言喻的痛楚涌上心头,他却死死抿着唇,脸上一丝波澜也无。
指尖触到匕首柄,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他的目光在匕首与纪煊尘之间来回游移,铁链锁住的那个人,此刻竟缓缓抬起头,脸上扯出一抹苦笑,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石:“动手吧。”
“纪煊尘,你我之间的恩怨,今日就做个了结。”沐明熙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猛地出手,匕首在空中划开一道凌厉的寒光,直指纪煊尘的胸口。
就在刀尖即将触及衣襟的瞬间,沐明熙的手腕骤然一转——“哐当”一声,匕首深深插进了旁边的铁栏里,震得火星四溅。
“舅舅,这就是我还给他的。”他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
宁渊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仿佛想从中找出破绽:“你这是何意?”
沐明熙淡淡一笑,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舅舅,我与他的恩怨,不是一把匕首就能了断的。我要的是公平对决,不是暗地里伤人。”
宁渊沉默了片刻,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最终,他缓缓点头:“好,既然你这么说,我便给他这个机会。但你要记住,你的身份和责任。”
沐明熙没再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纪煊尘一眼,转身离开了狱牢。
白天的时光和往常一样,他训练士兵,与西域的人商议“灭景”的筹划,每一个字都滴水不漏,却全是虚假的布局。直到夜色如墨,确认眼线都已退去,他才换上一身黑衣,像一道影子般溜出了寝殿。
避开巡逻的守卫,躲过暗处的耳目,他的动作迅速而谨慎,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再次来到狱牢,他的脚步渐渐加快,快到牢房时才慢下来——早上走得太急,竟没细看纪煊尘的模样。
这一看,沐明熙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纪煊尘的手脚被粗重的铁链锁着,衣衫褴褛不堪,沾满了血污和尘土。脸上布满了淤青和划痕,一道伤口从眉骨延伸到下颌,还在缓缓渗着血。他低垂着头,连呼吸都带着痛苦的喘息,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不羁。
沐明熙的手抚上冰冷的铁窗,指尖都在颤抖。愤怒与不忍在胸中翻涌,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他喉咙发紧,费了好大劲才挤出声音:“纪煊尘……”
纪煊尘缓缓抬起头,眼睛因疼痛而有些浮肿,视线也有些模糊。但在看清沐明熙的那一刻,他的眼神里骤然迸出一丝惊喜,随即又被苦涩取代:“你怎么来了?”
“这话该我问你。”沐明熙的语气里带着责怪,手上却没停,正摸索着锁孔,试图打开牢门,“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子意。”纪煊尘轻轻唤了一声,那两个字带着熟悉的温度,像烙铁一样烫在沐明熙心上。
“别叫我,我不是。”沐明熙的声音有些发紧。
可他们没机会再说下去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冰冷的寒意:“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锁刚被打开,沐明熙听到声音,没有丝毫被抓包的慌乱,反而猛地转过身,将纪煊尘护在身后,语气坚定如铁:“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与旁人无关。我要放他走。”
宁渊的脸上挂着假笑,手里的刀却已握紧:“如果我一定要留他下来呢?”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沐明熙的声音冷得像冰,身体绷得笔直,如同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他率先发起攻击,刀光带着破空之声,直指宁渊的要害。宁渊的动作看似缓慢,却总能在毫厘之间挡住他的攻击。缠斗间,宁渊的刀尖寻到空隙,直刺沐明熙的胸口——他虽尽力躲避,衣衫还是被划破,一道血痕瞬间浮现。
宁渊叹了口气:“明熙,你还有机会回头。我不明白,为何要为了他与我动手?”
沐明熙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滔天的愤怒,只有一种平静下的汹涌。宁渊看着看着,突然看懂了——那是早已洞悉一切的清明,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
他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狱牢里回荡,带着几分悲凉:“明熙啊明熙,不愧是状元郎,你什么都知道了?”
笑声戛然而止,他的表情瞬间变得阴沉:“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开始。”沐明熙只说了三个字。
宁渊愣住了。一开始?是一开始就知道,他计划让妹妹接近景族皇族?是知道他和妹妹来到这里,全是为了复仇?还是知道那场大火是他放的?又或者,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出生从来不是意外——那个可怜的妹妹,是真的爱上了景栩。
宁渊的目光落在沐明熙脸上,这个外甥长得一点都不像妹妹,可这一刻,他却恍惚看到了十年前妹妹挡在景栩身前,拼死拉住他的模样。心尖突然一软,他仰起头,用手背捂住眼睛,缓缓放下了刀。
“走吧。”
沐明熙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沐明熙,”宁渊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狠戾,“少你一个,我的复仇也不会有什么不同。下次见面,我必亲手斩了你这个……西域的叛徒。”
沐明熙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再不敢犹豫,迅速扶起纪煊尘,踉跄着向外走去。
他们跑了很远很远,直到远离了城郭,在一棵老槐树下才停下脚步。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纪煊尘有太多话想说,到了嘴边却只剩一句:“你没有背叛陛下,对不对?”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刚刚的情形早已说明了一切。可沐明熙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早该知道的。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得到确认,纪煊尘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声音里带着愧疚:“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沐明熙不解。
纪煊尘的手轻轻拂过他胸口的刀伤,动作温柔得像怕碰碎什么:“我不是……刺过你一刀吗?”
沐明熙一直在给他检查伤口,自然没错过他身上的伤痕,此刻闻言,眉头皱得更紧:“我一点都不在意。可你……你对自己也下得去手,你这个笨蛋。”
纪煊尘强撑着笑了笑:“你都敢骂我了?”
“我什么时候不敢?”沐明熙挑眉。
“可沐大人之前对我,一直都是以礼相待,还装作不认识我。”纪煊尘故意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带着点委屈。
“你要是早认出我,我也不必瞒着你。”沐明熙反驳道。
“好吧,到头来都是我的错。”纪煊尘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天空。
今夜的星空依旧璀璨,他忽然轻声问:“天上为什么会有星星?”
这次是他问的,是纪煊尘,不是沐明熙,也不是景涘。
沐明熙看着他,可他正望着星空。过了很久,沐明熙没回答,纪煊尘转头看他,却见他也在看星星。
纪煊尘很有耐心,他已经等了太久,不在乎多等这一会儿。
直到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因为天上的每一颗星,都代表着一个灵魂,又或者是天神的眼睛,它们在夜空中闪烁……”沐明熙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终于释怀,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只是距离我们太过遥远,所以我们看到的,只是点点星光。”
纪煊尘终于听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不顾身上的伤痛,猛地将他拥入怀中,声音哽咽,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真的……你真的是子意,你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