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前语

夏荷当日杀了卫兵便转身隐入暗处,并非畏缩,而是清楚此刻不宜多留。

她知道景棠布的局容不得半点差池,自己若在殿外多待片刻,反倒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搅乱了主子的计划。是以她利落退开,只在暗处静静守着,直到确认景棠被送入侧殿救治,才悄然离去。

次日天刚亮,夏荷换了身干净的青衫,提着个装着伤药的小包袱,悄无声息地来到景棠养病的偏院外。刚要迈步,就被守在门口的侍卫拦住了。

“站住,此处是殿下静养之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侍卫面色严肃,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眼神里满是警惕。

夏荷攥紧了手里的包袱,低声道:“我是里面那位郡主的侍女,来看看她的伤势。”

“侍女?”侍卫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衣着普通,又无通行令牌,便冷硬地别过脸,“没听过郡主身边有你这号人,走开吧,别在这儿碍事。”

夏荷眉峰微蹙,指尖已悄然滑向袖口——那里藏着柄三寸长的子刀,是她常年备着的防身器物。

昨日能利落解决卫兵,靠的可不止是身手。她本想稍作威胁,让这侍卫识趣些,指尖刚触到冰凉的刀柄,又硬生生顿住了。

罢了,主子还在里面养伤,犯不着在这里动干戈,平白惹麻烦。

她收回手,面上依旧平静,只在廊下站定,目光焦灼地望着紧闭的院门,却没了方才的退让之意,反倒像尊石雕般立在那里,透着股不容小觑的执拗。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景逸一身素色锦袍,衣襟上的血迹已洗净,只是眉宇间仍带着几分凝重。他刚从殿内出来,一眼就瞥见了廊下的夏荷。

“你是……”景逸顿了顿,认出她是昨日跟在景棠身边的侍女,“夏荷?”

夏荷闻声抬头,见是景逸,连忙屈膝行礼:“见过殿下。”

“你在这儿做什么?”景逸问道,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包袱上。

“回殿下,奴婢想进去看看公主,带了些她常用的伤药。”夏荷垂着眼,声音依旧平静,却难掩一丝急切。

守在门口的侍卫见状,连忙上前解释:“殿下,这姑娘没有令牌,属下才……”

“无妨。”景逸抬手打断他,看向夏荷时,语气缓和了些,“她是我姐姐的贴身侍女,让她跟我进来吧。”

侍卫不敢再多言,立刻侧身让开了路。

夏荷谢过景逸,提着包袱紧随其后。穿过门时,她悄悄松了口气——只要能守在主子身边,昨日那些血腥与今日的隐忍,便都值了。

景逸和夏荷刚一进门,就见景棠不在榻上,反倒在离榻不远的茶桌边坐着喝茶。大约是听见了动静,景棠转过头来,正好对上景逸和夏荷的目光。

夏荷快步上前,伸手要扶她回榻上,口中急道:“郡主,您这是在做什么?”

景棠将手中茶杯放回桌上,任由夏荷扶着自己,轻声道:“不打紧的。”

“怎么会不打紧?”夏荷带着几分急意,“您先前跟我说让我先走,说自己有办法,原来就是想这般硬撑着吗?这下可好了,腹部都添了个窟窿,这得多疼啊!”

景棠被夏荷半扶半抱地挪回榻上,刚躺平就轻嘶了一声,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她抬手按住腹部的绷带,指尖触到那片滚烫的湿意,却对着景逸扯出个笑来:“看,我说不打紧吧,还能笑呢。”

景逸正站在桌边攥着拳头,听见这话猛地转头瞪她:“还笑?你再动一下试试!太医说你得躺足七日,你倒好,刚能坐就爬起来喝茶,嫌血没流够?”

景棠哼了声“怎么,王爷舍得来看我这‘病秧子’了?”

景逸把药瓶往桌上一墩,声音带着火气:“景棠你少阴阳怪气!若不是我在景泽面前替你遮掩,你以为那些盯着你的老东西,能让你安稳坐在这里喝茶?

“遮掩?”景棠扯着嘴角笑,那笑意却像淬了冰的碎片,亮得扎人。

她撑着榻沿想坐直些,腹部的伤口被牵扯得像有把钝刀在里面搅动,疼得她猛地倒抽气,额角瞬间沁出冷汗,却硬是梗着脖子没哼一声。

“我景棠做事光明正大,行得正坐得端,用得着你景逸替我遮掩?倒是你——”

“日子过得挺滋润吧?”

“我滋润?”景逸被她这话堵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气笑了,伸手指着她缠满绷带的腹部,指尖都在发颤,“我昨夜在偏殿外守了大半夜,听着你这屋里动静,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好几次想踹开门冲进来掀了屋顶”

“是吗?”景棠挑眉,目光转向一旁正收拾药箱的夏荷,眼神里带着点探究,又像是在寻求佐证。

夏荷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看景逸涨红的脸,又看了看景棠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试探,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缓:“殿下昨夜确实一直守在殿外,我来时见到了。”

听到这话,景棠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讥诮瞬间垮了,像是被戳破了硬撑的假面。

她别过脸,看向帐顶绣的暗纹,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再转回头瞥向景逸时,眼神里竟带了点孩子气的控诉,声音也软了些:“你看,连夏荷都帮着你欺负我。”

景逸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噎了一下,方才的火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

夏荷在旁看着,手里的药瓶差点没拿稳,心里暗暗叹气——这对姐弟,偏要把关心藏在刺里,也不知要别扭到什么时候。

“谁欺负你?”景逸气不打一处来,“昨日是谁把刀塞进天应王手里,自己往刀尖上撞的?当时怎么不想想疼?现在倒学会卖惨了?”

“那不是没办法么。”景棠别过脸,声音低了些,“他那种人,不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是不会认账的。我不那样做,怎么让他当众露馅?”

“就不能想个稳妥点的法子?”景逸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非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往刀尖上撞?你知不知道当时我冲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

“抖什么?”景棠挑眉,“本宫我命硬得很,死不了。”

“是,你命硬!”景逸被她气笑了,伸手想去戳她的额头,快碰到时又硬生生收回手,改成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

“那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景泽说了,天应国那边他早就布好了局,就算你不这么做,也能让他有来无回。”

“他的局是他的,我的局是我的。”景棠望着帐顶的缠枝纹,声音轻了些,“我不想欠他的。”

景逸愣了下,随即明白过来。景泽虽是他们名义上的弟弟,终究隔着层血缘,景棠这性子,向来不肯轻易欠人情,尤其是欠景泽的。

夏荷这时已解开绷带,见伤口边缘有些红肿,忍不住蹙眉:“郡主,您是不是又偷偷动了?伤口有点发炎。”

“就……刚才挪了两步。”景棠有点心虚,见夏荷要撒药粉,连忙闭眼吸气,“轻点轻点,我怕疼。”

夏荷手一顿,动作放得更柔了:“晓得了。”

药粉落在伤口上,景棠还是疼得浑身一颤,攥着锦被的指节泛了白。

景逸在旁边看得揪心,却插不上手,只能没话找话地转移她的注意力:“说起来,昨日夏荷那箭射得真准,正中那士兵后心,我都没看清她什么时候搭的弓。”

夏荷手上不停,低声道:“是郡主教得好,她说对付恶人,不必讲情面。”

“那是自然。”景棠疼得吸着气,语气却带了点得意,“我教出来的人,哪能差了?”

“是是是,你最厉害。”景逸顺着她的话,见她疼得额头冒汗,连忙端过旁边的水杯,“要不要喝点水?”

景棠点点头,刚要起身就被夏荷按住:“郡主躺着,奴婢喂您。”

夏荷扶着她的肩,小心翼翼地把水杯递到她唇边。景棠喝了两口,忽然瞥见景逸衣摆上没洗干净的血渍,那颜色比自己的浅些,像是溅上去的。

“你昨日也受伤了?”她问道,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小伤,被天应王的侍卫划了下胳膊,不碍事。”景逸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哪像你,弄了这么大个窟窿。”

“谁让你冲那么快。”景棠哼了声,心里却松了口气,“回头让夏荷给你也上点药,她的药比太医院的管用。”

“不用,我皮糙肉厚。”景逸刚说完,就被景棠瞪了一眼,“行,听你的,让她给我上点药,省得某些人又说我不珍惜自己。”

夏荷换好药,重新缠上绷带,收拾包袱时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郡主,昨日您让奴婢藏起来的那半块玉佩,奴婢收好了。”她说着从袖中摸出块裂了一半的暖玉,上面刻着个“棠”字。

景棠接过玉佩,指尖摩挲着断裂的边缘,眼神沉了沉:“这是天应王给我的‘信物’,说是两国和亲的凭证,实则是想拿这个拿捏我。如今他成了阶下囚,这东西也该没用了。”

“留着吧。”景逸道,“好歹是他谋逆的证据之一,等景泽审案时,说不定用得上。”

“他才懒得审。”景棠嗤笑,“景泽那人,看似温和,实则比谁都狠。天应王落到他手里,下场只会比死更难受。”

正说着,殿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有内侍禀报:“殿下,陛下来看郡主了。”

景棠和景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景泽向来不怎么掺和他们姐弟的事,今日怎么突然来了?

景泽进来时,手里还提着个食盒,玄色常服上沾了点风尘,像是刚从宫外回来。他走到榻边,目光在景棠脸上停了停,又扫过她腹部的绷带,声音平淡:“听说你又在折腾?”

“哪有。”景棠别过脸,“我好得很。”

景泽没跟她斗嘴,只把食盒递给夏荷:“里面是清炖的鸽子汤,太医说对伤口好,让她趁热喝。”

夏荷接过来,刚要去热,就被景泽叫住:“让内侍去热吧,你在这儿守着她,别让她又偷偷爬起来。”

夏荷应了声,将食盒交给进来的内侍。

景逸在旁边看得稀奇,忍不住开口:“你今日倒有空?不用处理天应国的烂摊子?”

“差不多了。”景泽淡淡道,“天应国那边派了新的使臣来,午时就到,到时候把人犯交出去,再议议赔偿的事就行。”

他顿了顿,看向景棠,“你想要什么赔偿?”

景棠挑眉:“我要天应国的三座城池,你也能给我弄来?”

“若你想要,也不是不行。”景泽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只是三座城池而已,他们若不给,我便派兵去取。”

景棠被他说得一愣,随即别过脸哼道:“谁要他们的破城池,我只要他们把欠我景国的商税都补上,再把扣押的商队放回来。”

“早就让人去办了。”景泽道,“等你好了,那些商队的头领说不定还会来谢你。”

“谢我做什么?”景棠不解。

“若不是你把天应王钉在耻辱柱上,他们哪能这么快重见天日。”

景逸在旁插了句,“说起来,你这次倒是做了件正经事。”

“什么叫倒是?”景棠瞪他,“我以前做的事就不正经了?”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景泽轻咳一声:“我还有事,先走了。你好好养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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