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梨花

景泽从偏院出来时,晨雾还未散尽,沾在玄色袍角上,凉丝丝的。

他沿着宫墙下的暗影慢慢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那里还残留着方才沈渝州昨夜攥过的温度,烫得像团火。

转过角楼,就见沈渝州倚在廊柱上,青衫被风掀起一角,手里拎着件绣暗纹的锦袍。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眼底的睡意还没褪尽,却先弯了弯唇角:“出来了?我还以为要等你到辰时。”

景泽走近了才发现,他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没睡好。“等很久了?”

“不久。”沈渝州把锦袍搭在他肩上,指尖有意无意擦过他颈侧,“刚去你寝殿没见着人,就猜你往这边来了。”

他仰头看了看天色,“天应国的使臣午时到,你还有两个时辰补觉。”

景泽没接话,只伸手攥住他要收回的手腕。指腹碾过他腕间的薄筋,那里的皮肤微凉,带着清晨的潮气。“昨夜……我话说到一半。”

沈渝州低头望着交握的手,喉间轻轻“嗯”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像在纵容他慢慢说。

“看见景棠躺在榻上,我忽然想起上一世,那时我什么都不知道,与天应国开战时……”景泽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发颤的哑,“她最后死在乱箭里,景逸看见她的尸身后冲进敌营,也没回来。那时候我站在城楼上,看着火光把半边天烧红,觉得这江山……空得像座坟墓。”

沈渝州猛地收紧手指,反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相贴的皮肤渗进来,烫得景泽指尖发麻。“那是上一世了。”他抬眼,“这一世景棠活着,景逸也在,你也在。”

景泽望着他眼底的光,忽然俯身,在晨雾里轻轻吻了吻他的眉骨。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可我还是怕。”他贴着沈渝州的额头,声音闷在两人之间,“怕哪里没算好,又让你……”

“景泽。”沈渝州抬手按住他的后颈,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你再敢说不吉利的话,我就……”

“就怎样?”景泽故意逗他,眼底却慢慢热了。

沈渝州没说话,只是低头吻了上去。晨雾里带着草木的清苦气,混着他发间的皂角香,缠得人呼吸发紧。

直到景泽快喘不过气,他才稍稍退开,鼻尖抵着鼻尖,声音哑得厉害:“就罚你……这一世都不许再想那些糟心事。”

景泽笑了,眼角的湿意被他用指腹轻轻擦去。“好,不想了。”他拉着沈渝州往寝殿走,“不过午时见使臣,你得陪我去。”

“我去做什么?”沈渝州挑眉,却任由他牵着,“天应国的人,该见的是你这位陛下。”

“我想让他们看看。”景泽回头看他,晨光刚好落在他眼里,亮得像淬了金,“看你站在我身边。”

沈渝州脚步顿了顿,忽然反手将他按在宫墙上。廊下的阴影遮住了两人的身影,他低头在景泽耳边呵气:“陛下这是……要昭告天下?”

景泽攥着他的衣襟,指尖陷进布料里:“早就该昭告了。”

他侧头吻了吻沈渝州的唇角,“从你当年在围场草地上说,要陪我看遍这江山开始。”

沈渝州的动作僵了瞬,随即低低笑起来,笑声震得景泽胸口发麻。“好啊。”

他松开手,替景泽理了理被揉皱的衣襟,“午时我陪你去。不过得先说好,若是他们敢对你不敬……”

“你便替我撕了他们的嘴。”景泽接话,眼底的温柔混着点帝王的狠戾,却奇异地和谐。

回到寝殿时,晨雾已经散了。沈渝州替他解着锦袍系带,忽然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安神药,昨夜让太医配的。你先睡一个时辰,我守着你。”

景泽接过药瓶,却没立刻喝,只拉着他往床榻走:“一起睡。”

“我不困。”

“你困。”景泽不由分说把他拽到床上,替他盖好被子,“就一个时辰。”

沈渝州无奈,只能任由他把脑袋搁在自己肩上。刚闭上眼,就听见景泽闷闷的声音:“等处理完天应国的事,我们去江南。”

“好。”

“去看桃花。”

“好。”

“去吃你说过的那家糖糕。”

“……好。”沈渝州笑着应了,指尖轻轻梳理着他的发,“快睡吧,陛下。再啰嗦,午时可就起不来了。”

景泽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匀了。沈渝州望着帐顶的缠枝纹,指尖停在他发间——他当然记得江南的桃花,记得那家糖糕铺。那年围猎后,他们瞒着所有人溜出京城,在江南的巷子里追着卖糖糕的老汉跑,笑得像两个没规矩的少年。

那时景泽说:“等我当了皇帝,就把这糖糕铺挪到宫里来。”

那时他说:“傻不傻,宫里哪有巷子里的风甜。”

如今风还是甜的,身边的人也还在。沈渝州低头,在景泽发顶轻轻印了个吻。

这一世,他们总会有个像样的结局。

午时的阳光正烈,太和殿的金砖被照得发亮。天应国的使臣队伍踏着沉稳的步伐进殿,为首的老臣面色肃穆,身后跟着位身着玄色锦袍的年轻公子,眉眼间带着尚未脱尽的青涩,却透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景泽端坐龙椅上,玄色龙袍衬得他眉眼愈发沉静。目光扫过阶下,在那年轻公子身上稍作停留,才侧头对身旁的沈渝州低声道:“手冷不冷?”

沈渝州指尖被景泽不着痕迹地握住,掌心的温度熨帖得让人安心。他抬眼看向阶下,声音清冽平和:“远道而来,辛苦了。只是按礼制,见天子当行叩拜礼。”

为首的老臣微微躬身,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回陛下,臣乃天应国太傅,身旁是王世子天澈。此次前来,一是为两国邦交,二是……为处置天应王而来。”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微凝。天澈上前一步,挺直脊背,目光直视景泽,不见丝毫闪躲:“景国陛下,祖父与宗室已决议,废黜父王封号。他私扣商队、伤及公主,皆为个人妄为,与天应国无关。”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绸缎,双手展开,上面盖着天应国宗室十七位亲王的印鉴:“宗室已将父王软禁于宗人府,听凭陛下处置——或囚或诛,天应国绝无异议。另奉上三座城池与双倍商税,只求陛下莫要因一人之过,迁怒两国百姓。”

话语里没有半分为天应王辩解的意思,反倒像快刀斩乱麻,将那层血缘牵绊利落斩断。

景泽看着他攥紧绸缎的指节泛白,忽然明白这少年是带着怎样的决心踏进宫门——以亲生父亲为祭品,换取国家安稳。

“世子倒是……果断。”

景泽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转向那位太傅,“这是天应国上下的意思?”

太傅躬身应道:“是。宗室已准备立新君,年仅十七岁,由臣辅佐。天澈世子主动请缨前来,便是要向陛下表此决心。”

沈渝州在旁缓缓开口:“天应国的诚意,朕与陛下看见了。只是公主受伤、商队受困是事实,需得给景国一个交代。”

“这是自然。”

天澈抬眼,眼底有红丝却目光坚定,“晚辈愿留在景国为质,直到所有事宜处置妥当。若陛下仍有疑虑,可遣使者赴天应国监国,宗室无有不从。”

景泽沉默片刻,对身旁的内侍道:“带太傅与世子下去安置。天应王暂且收押,待商队归国、税银到账,再议处置。”

他看向天澈,“世子既是为邦交而来,朕不会慢待,但质期长短,需看你国后续行事。”

天澈深深一揖:“谢陛下。”

天澈随内侍走出太和殿时,阳光正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望着宫墙尽头那片流云,忽然停下脚步,对身旁引路的内侍道:“烦请通报陛下,晚辈有一事相求。”

景泽正在偏殿批阅奏折,听闻天澈求见,笔尖顿了顿。

沈渝州替他研着墨,轻声道:“倒是比预想中沉得住气。”

“恨能让人长出骨头。”景泽放下笔,“让他进来。”

天澈走进偏殿时,脊背挺得笔直,玄色锦袍在光影里泛着冷光。他对着景泽深深一揖,开门见山:“陛下,晚辈想求见郡主。”

景泽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你想见她?”

“是。”天澈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当年郡主嫁入天应国时,父王将我扔在她宫中。是殿下……没让我像野草一样烂在角落里。”

沈渝州在旁轻笑一声:“世子倒是坦诚。”

天澈攥了攥袖口,指尖泛白:“晚辈不敢欺瞒。宗室议定,谁能为天应国解此困局,活着带回结果,谁便是新君。我来,一半是为争这个位置,一半是想亲眼看着他——那个负了我母亲、弃了我的父王,付出代价。”

他抬眼看向景泽,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戾气:“他当年把我扔给殿下,不过是嫌我碍眼。可殿下会给我留热粥,会在我被宫人欺负时冷声喝止,会教我读‘民生在勤,勤则不匮’……这些,他从未给过我。”

景泽沉默片刻,忽然道:“郡主在偏院静养,你若想去,便去吧。只是她性子烈,你若说些不该说的,朕可保不住你。”

天澈深深一揖:“谢陛下。晚辈只求说句谢,绝不敢叨扰。”

偏院的梨花开得正好,雪白的花瓣落了满院。景棠正坐在廊下翻医书,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天澈,书页顿了顿,语气平淡:“来了。”

天澈站在廊下,看着眼前的女子——当年她嫁入天应国时,不过十六岁,穿着繁复的嫁衣,却在看见缩在角落的他时,悄悄塞了块桂花糕。

如今她眉眼间添了几分凌厉,却依旧是记忆里那个会在寒夜里留一盏灯的人。

“郡主。”他躬身行礼,声音有些发哑,“当年……多谢您。”

景棠放下书,目光在他身上转了圈:“谢我什么?谢我没把你扔出去?”

天澈一愣,随即低低笑了,眼底的冷意碎了些:“是。也谢您教我读书,谢您在我母亲忌日时,偷偷帮我给她烧了纸钱。”

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细节,原是有人记得的。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