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锁
景棠的指尖顿了顿,声音软了些:“你母亲是个好女子,不该落得那般下场。”
“所以我从不认他。”天澈的声音又冷了下来。
“这次宗室让我们几个皇子来景国,明着是谈和,实则是让我们来送死——谁能活着回去,谁就能踩着他的尸骨当新君。我来,就是要争这个机会。”
他看向景棠,目光里带着点恳求,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殿下,我知道您恨他。他伤您至此,晚辈不敢求您原谅,只求您信我一次——若我能回去当这个君主,定会把他欠您的、欠景国的,一一还上。商路会拓得更宽,关税会定得更公,将来天应国的孩童启蒙,定会先教他们记得,景国是该敬重的邻邦。”
景棠看着他眼底的决绝,忽然想起当年那个在雪夜里冻得发抖的孩子。
那时他才8岁,穿着件不合身的旧棉袍,领口磨得发毛,手里死死攥着半块发硬的米糕,是从御膳房的泔水桶边捡来的。
她路过偏殿时,见他缩在廊下的阴影里,用冻得通红的手指一点点抠着米糕上的泥垢,见了她就往柱子后躲,像只受惊的小兽。
她那时刚嫁过去不足两月,在天应国的宫墙里如履薄冰,却还是让侍女端了碗热汤饼给他。他起初不肯接,眼睛瞪得圆圆的,直到她把汤碗塞到他手里,转身要走时,才听见身后传来细若蚊蚋的“谢……谢娘娘”。
一晃那么多年,当年的孩子已长到十七岁,眉眼间有了少年人的棱角,只是那点藏在眼底的倔强,倒和当年没什么两样。
景棠沉默片刻,从袖中摸出枚玉佩。玉质温润,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上面刻着的“澈”字,笔画间还留着她昨夜反复摩挲的温度。
这是她三天前让内侍寻来的暖玉,原想等他明年及冠时再送,没承想会在此时此地拿出来。
她抬手将玉佩扔过去,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坦荡:“这是给你备着的及冠礼,还有一年,先寄存在你那儿。”
天澈慌忙接住,指尖触到那温润的玉质,像触到了多年前那碗汤饼的暖意,眼眶倏地红了。
他低头看着玉佩上的字,笔画清隽,是他认得的——这是景棠当年教他写字时,最常写的那个字。
“你母亲当年总说,盼着你及冠那日,能亲手为你束发。”
景棠的声音轻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怅然,“她若还在,见你如今这般模样,该是要落泪的。”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目光里褪去了往日的疏离,添了几分真切的温和:“若你不嫌弃,往后便还像从前那样,唤我阿姐吧。”
当年在偏殿,他喝完汤饼,红着脸怯生生叫过一声“阿姐”,声音细得像猫叫。
后来被天应王知道了,罚他跪在雪地里两个时辰,骂他“忘了自己的身份,攀附外人”。
自那以后,他再没敢那样叫过,见了她总是低着头,规规矩矩地称“皇后娘娘”。
此刻听见这话,天澈握着玉佩的手剧烈地抖了起来,喉间像堵着团滚烫的棉絮,张了几次口,才哽咽着叫出一声:“阿……阿姐。”
尾音发颤,带着积压了七年的委屈与亲近,像冰封的河流终于撞上春汛,瞬间化得一塌糊涂。
景棠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忽然别过脸,抬手拂去落在肩头的梨花,声音轻得像叹息:“去吧。路是自己选的,等你明年及冠,我再亲手为你束发。”
天澈重重点头,将玉佩紧紧攥在掌心,那点温润的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熨帖了心底多年的寒凉。
“回去吧。”景棠重新拿起医书,“好好当你的君主,别学他。”
他深深一揖,转身走出偏院。梨花落在他肩头,像落了场迟来的雪。
廊下的梨花还在落,景棠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抬手摸了摸袖中那支银簪——那是当年天澈母亲临终前托人送来的,说若有一天她能离开天应国,希望能帮帮天激,告诉他“娘没能陪你长大,却夜夜盼着你活得正直坦荡”。
如今,总算能让她放心了。
天澈走到院门口时,脚步忽然顿住。
他回头望向廊下,景棠正低头翻书,阳光透过梨花枝落在她发间,像落了层碎金。
他攥紧掌心的玉佩,忽然转身快步走回去,在她面前站定。
景棠抬眼,有些疑惑:“还有事?”
天澈没说话,只是忽然俯身,轻轻抱了抱她。
动作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拘谨,他的肩膀还在微微发颤,声音闷在她肩头,带着浓重的鼻音:“阿姐,谢谢你。”
这一抱猝不及防,景棠愣了愣,抬手想推开他,指尖触到他后背单薄的衣料,却又缓缓放下。
她能感觉到少年紧绷的脊背,能听见他压抑在喉咙里的哽咽,像积攒了多年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
“傻小子。”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声音软得像浸了水的棉絮,“路还长,好好走。”
天澈没再多说,松开手时,眼眶红得更厉害了。
他深深一揖,转身走出偏院,这次没有再回头。梨花落在他肩头,像落了场温柔的雪,却不再是迟来的,而是带着前路可期的暖意。
景棠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抬手按了按心口,那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下,暖融融的。廊下的梨花开得正好,风一吹,落了满襟芬芳。
门前的楚雁回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把带来的糕点塞给夏荷,转身便要走,脸色冷得像淬了冰。
这也怪不得她。楚雁回本就和寻常女儿家不同,沙场磨砺出的性子,自带三分生人勿近的凛冽,连眼底都透着股从骨子里沁出的淡漠。
“雁回郡主,不再进去坐坐?”夏荷忙伸手拦了拦。
楚雁回脚步没顿,声音也没什么起伏,只远远抛回一句:“不必了。”
话音落时,她的身影已转过回廊拐角,青灰色的裙裾扫过阶前青苔,带起一阵利落的风。
沈渝州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沉怒:“跟丢了?”
底下人垂首,声音发颤:“是……您派去跟着二少爷往江南去的影卫,还没走出百里地,就断了踪迹。”
沈渝州指尖在桌案上叩了叩,指节泛白:“沈灿离京时,身边可有旁人同行?”
“回主子,影卫盯得紧,没见着有其他人跟二少爷一处。”
沈渝州指尖的叩击声陡然停了,案上的茶盏被震得轻颤,泛起一圈涟漪。
他缓缓抬眼,眸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冰棱:“没见着?是你们眼瞎,还是有人故意让你们看不见?”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影卫统领掀帘而入,手里捧着个被箭射穿的竹筒:“王爷,这是在断讯处附近找到的,里面有这个。”
竹筒里滚出半块撕碎的糖纸,上面沾着点暗红的药粉。
沈渝州捏起糖纸凑近鼻尖,眉心猛地一蹙——是沈家特有的迷药“醉春风”,药性极缓,却能让影卫在不知不觉中失了追踪的敏锐,而这个药,是沈灿自己做的。
沈渝州捏着糖纸的手指骤然收紧,暗红药粉簌簌落在案上,与墨渍混作一团。
他盯着那半张皱巴巴的糖纸,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无奈:“好个沈灿,翅膀硬了,连自家影卫都敢算计。”
影卫统领垂首不敢接话,只听沈渝州又道:“这‘醉春风’他当年配出来时,还得意洋洋说要用来对付不长眼的登徒子,如今倒先给我使上了。”
他指尖摩挲着糖纸上残留的药粉,忽然想起沈灿十三岁那年,蹲在药房里捣鼓药材,被他抓包时,举着个小瓷瓶献宝似的邀功:“哥你看,这药无色无味,能让坏人手脚发软,却不伤性命,是不是很厉害?”
那时他还敲了敲少年的额头,斥他不务正业,转头却又让人多备了些上好的药材送去药房。
统领低声道:“要不要属下带人追去江南?”
“不必。”沈渝州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墙外抽条的绿柳,“他既敢用药脱身,定是早有盘算。江南那边……让暗线盯紧些便是。”
景泽掀帘而入时,正撞见影卫们低眉敛目地往来穿梭,空气中还凝着未散的紧绷。
他目光掠过众人手中捧着的卷宗与器物,最终落在窗边负手而立的沈渝州身上,脚步轻缓地踏过青砖,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询问:“这是怎么了?倒像是出了什么急事。”
沈渝州转身时,眼底的寒意尚未褪尽。
他望着景泽鬓角沾着的风絮,声音缓了缓:“没什么,沈灿那小子,把影卫甩开了。”
景泽走到案前,目光扫过那只被箭射穿的竹筒,指尖轻轻叩了叩筒壁:“用了他自己配的药?”
沈渝州挑眉:“陛下倒是清楚。”
“你当年总念叨他药房里的瓶瓶罐罐能堆成山,”景泽拿起那半块糖纸,指尖捻起一点暗红药粉,“这种气味,我在你书房闻过不止一次。”
“这小子,定是早计划着要甩开眼线,江南那边暗线已布好,他若只是游山玩水倒也罢了,若是敢碰不该碰的……”
“他不敢。”景泽打断他,语气笃定,“你教他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他顿了顿,看向沈渝州紧绷的下颌线,“倒是你,嘴上说不追,方才在窗边站了半刻,目光都快钉在江南的方向了。”
沈渝州喉间低笑一声,伸手将景泽往身前带了带,掌心贴着他后腰的衣料:“陛下这是在取笑我?”
“朕怎会。”景泽抬手抚过他紧蹙的眉峰,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只是知晓你面上虽严,心里却总惦记着他。”
沈渝州喉间哼了声,语气却软了大半:“那小子自小就鬼主意多,江南那边……左右他也掀不起什么浪,让他玩几日便罢。”
之后几日,江南那边果然杳无音讯——沈灿本就用计甩开了影卫,暗线又因他行踪不定难以追踪,渐渐也就没了消息。
沈渝州起初还每日问一句,后来见迟迟没有异动,便真当他是彻底脱了束缚,在江南的烟柳画舫间流连忘返,索性不再追问,只当是给这从小被拘着的弟弟放了回松。
直到第七日清晨,一封没有火漆、没有落款的信被悄无声息地放在了书房案上。
沈渝州拿起信时,还以为是哪个下属的密报,可展开信纸的瞬间,指尖猛地一顿。
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色暗沉,笔锋狠戾:“沈灿在我手中,要他平安,叫赵瑾泉将帝印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