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棋中

“来人!”他扬声唤道,声音里淬着冰碴。

影卫统领匆匆而入,见他眼底翻涌的惊怒,心头一紧:“王爷,怎么了?”

沈渝州将信纸扔在案上,墨迹溅在砚台里,晕开一片黑:“暗线呢?让他们盯的人,盯到哪儿去了?!”

统领脸色一白,噗通跪地:“属下该死……江南暗线早已断了联系,前几日怕您忧心,没敢上报……”

沈渝州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备马!现在就去江南!”

影卫统领刚要应声,景泽已推门而入,目光落在案上那行狠戾的字迹上,眉峰微蹙:“赵瑾泉?他此刻就在王宫偏殿“

景泽走到案前,指尖拂过信纸边缘,“赵瑾恒在国内叛乱,杀了不少老臣,逼得他只能携帝印流亡。这信,估计是他的手笔。”

沈渝州捏紧了拳,指节泛白:“拿沈灿要挟,逼兄长交印……好手段。”

“赵瑾泉此刻怕是也坐不住。”景泽转身,“我们去偏殿看看。”

两人走到偏殿时,赵瑾泉正对着一幅边境舆图叹气,见他们进来,忙起身相迎,脸上还带着几分愁绪:“你们来得正好,我正想……”

话没说完,就见沈渝州递过来一张信纸。他疑惑地接过,看完后脸色骤变,手里的信纸簌簌发颤:“他……竟做出这等事来!”

“先别急。”景泽示意他坐下,“信是今早送到的,看来赵瑾恒是算准了帝印在你手上,又摸清了沈灿与我们的关系,才敢如此。”

赵瑾泉重重一拳砸在案上,眼圈泛红:“对不住!是我连累了沈灿!”

他认识沈渝州多年,深知对方护弟心切,此刻满心都是愧疚,“那帝印虽说是赵国国本,可若真要换沈灿平安,我……”

赵瑾泉话音未落,沈渝州已收回目光,打断道:“你不必说这些,这本就不怪你。沈灿是我沈家的人,轮不到我一国之君用国本来换。”

他这话虽硬,却也堵死了赵瑾泉“以印换命”的念头——既是盟友,便不该让对方落到牺牲国本的地步,可要说亲近,还没到能让他容忍这种“交易”的份上。

赵瑾泉脸上的愧疚僵了僵,终是垂下眼:“那……依你之见?”

沈渝州冷声道:“赵瑾恒要的是帝印,打的却是一石二鸟的主意——既想逼你交权,又想借沈灿把我们拖下水。你若真把帝印交了,不仅救不了沈灿,反倒让他得偿所愿,届时赵国动荡,我们景国边境怕也难得安宁。”

景泽颔首附和:“他要的是帝印,更是想搅乱局势。我们若动静太大,反倒遂了他的意。”

“那……”赵瑾泉面露难色,“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沈灿……”

“自然不能。”沈渝州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与陛下打算亲自去一趟江南。”

这话一出,赵瑾泉猛地抬头,脸色都变了:“这怎么行?你要去便罢了,可景泽作为天子怎能涉险?江南如今是赵瑾恒的地盘,他连沈灿都敢动,保不齐会对他……”

“正因为身份敏感,才更要暗访。”景泽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明着去,是给赵瑾恒送靶子;悄悄去,才能摸清他的底细,寻机会把人救出来。”

沈渝州补充道:“京中与景国这边,还需你多费心遮掩,对外只说我二人在宫中议事,暂不见外客。”

他顿了顿,看向赵瑾泉,“帝印之事,你只字不提,也别让赵瑾恒看出异样,他耗不起,定会主动露出马脚。”

景泽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赵瑾泉道:“还有一事。”

赵瑾泉忙应:“请讲。”

“你若是见到景逸,替我告诉他,京中诸事又要多劳他费心了。”景泽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寻常嘱托,“让他按部就班便是,不必挂心江南这边。”

赵瑾泉看着两人眼底的笃定,知道这已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他重重点头:“好,你们放心去,这边有我盯着。若是赵瑾恒再送信来,我便拖着,绝不露半分破绽。”

沈渝州没再多言,只与景泽交换了个眼神,两人转身便往外走。

出了偏殿,景泽才低声道:“只带几个信得过的影卫?”

沈渝州脚步未停,眸色沉了沉:“不必带影卫。”

景泽微怔,侧头看他:“哦?”

“江南池州附近有南安暗营的分支。”沈渝州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当年我把南安营的兵力打散了些,分驻在各州要道,明着是护商路,实则是备着不时之需。池州那处离江南腹地最近,悄无声息调些人手出来,足够了。”

沈渝州正低头理着袖角的褶皱,没留意景泽骤然沉下来的目光,兀自说道:“带影卫反倒扎眼,我们俩扮成行商,轻车简从过去,到了池州再联络暗营,既能掩人耳目,也能随时调兵。”

话音刚落,就听见景泽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竟背着朕私创暗营?”

沈渝州一愣,转头见他眉眼间似有薄嗔。

他索性放下袖角,伸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景泽的手背,指尖带着点刻意的温软:“怎么,陛下这是要治我的罪?

景泽抬眼撞进沈渝州带笑的眼底,喉间溢出低笑,伸手反握住那只作乱的手:“治什么罪?”

沈渝州眼底漾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弧度,拇指故意在景泽手背上碾了碾,语气里的挑逗毫不掩饰,“陛下想治我什么罪?是治我心思太密,还是治我……没把这点小事早早就禀明陛下?”

说着,他微微倾身,迫使景泽抬头迎上他的目光,指尖在对方手心里轻轻挠了一下,声音压得低而沉:“若是后者,那臣认罚——只是不知陛下打算怎么罚?罚我不许再进你的寝殿?”

景泽被他这话烫得指尖一颤,耳廓霎时泛起一层薄红。

景泽别过脸,声音里竟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滞涩:“没个正形。”

沈渝州见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索性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贴着他的耳畔:“陛下羞什么。”

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景泽像被烫到似的往旁边躲了躲,却被沈渝州伸手揽住腰,牢牢圈在怀里。他能感觉到对方胸腔里的震动,那是压抑不住的低笑。

“胡闹。”景泽抬手抵在他胸前,想推开些距离,指尖却触到对方结实的肌理,反倒让自己的指尖更烫了几分。

他偏过头,不敢看沈渝州的眼睛,只含糊道,“赶路要紧,别耽误了时辰。”

沈渝州低笑出声,却也没再逗他,只是松开手时,故意用指腹蹭了蹭他泛红的耳垂:“好,听陛下的。”

那触感轻得像羽毛,却让景泽的耳尖红得更厉害。他快步往前走去,青灰色的龙纹常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急促的风,倒像是在落荒而逃。

沈渝州望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温柔得快要溢出来。他快步跟上,与他并肩而行时,故意放慢了脚步,好让那点红晕能在他耳根多停留片刻。

两人没再耽搁,换上行商衣衫,只带了个小小的行囊,便从侧门出了宫。马车早已候在巷口,车夫是沈渝州的心腹,见了他们只低眉行礼,半句不多问。

车帘落下,隔绝了宫墙的灯火。

沈灿几步跨上河上的石桥,半个身子都探出了雕花石栏,风卷着他的青衫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只望着两岸烟柳画舫,朗声叹道:“这般景致,真是画里才有的!”

秦恒紧随其后,伸手攥住他的胳膊往回带,指尖触到他衣袖下温热的肌肤,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仔细些,石栏滑。这江南春色长着呢,还怕看不够?”

沈灿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转头时眉眼弯弯,满是少年人的鲜活:“秦大哥也太小心了,这桥栏结实着呢。”

他拍开秦恒的手,又往石栏边凑了凑,望着水中漾开的灯影,语气里满是雀跃,“你看这水,这船,还有两岸的灯,比京里热闹多了!早知道江南是这模样,我该早点跑出来的。”

秦恒——也就是赵瑾恒——望着他眼底纯粹的欢喜,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

他顺着沈灿的目光望去,画舫上的歌女正凭栏远眺,水袖拂过水面,带起一圈涟漪。他喉间低笑一声,语气听不出异样:“京里规矩多,哪有江南自在。你若喜欢,住些日子便是。”

“那可太好了!”沈灿转过身,往石阶下跳,青衫下摆扫过赵瑾恒的手背,带着点草木的清香。

沈灿看着桥下画舫上飘来的一串红灯笼:“你看那船,窗上好像还贴着剪纸呢!方才一闪而过没看清,咱们下去找个码头登船好不好?”

赵瑾恒目光扫过桥面来往的行人,低声道:“先站稳了。这桥窄,人来人往的,别撞到。”

说着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领口,“要登船也得找个稳妥的码头,方才过来时瞧见南岸有处画舫聚着的地方,那边船家规矩些。”

沈灿一听这话,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忙不迭点头:“那快走快走!”转身就要往桥那头冲,却被秦恒伸手拉住。

“急什么。”

秦恒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递给他,“方才在茶肆你就没吃几口。这是刚买的定胜糕,甜糯的,填填肚子再去也不迟。”

沈灿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温热的糕体,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豆沙香,方才被美景勾走的食欲瞬间返了回来。

他捏起一块塞进嘴里,软糯的糕点混着清甜的豆沙在舌尖化开,含糊不清地嘟囔:“还是你想得周到……”

赵瑾恒看着他腮帮子鼓鼓的模样,像只偷食的松鼠,眼底漾起几分笑意,伸手替他拂去嘴角沾着的糕屑:“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沈灿被秦恒指尖一碰,脸颊倏地泛起红潮,慌忙别过脸去,嘴里的定胜糕都忘了嚼,只含糊地“嗯”了一声,耳尖却悄悄红透了。

沈灿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像只刚出笼的鸟儿,对江南的一切都充满好奇。

赵瑾恒听着,偶尔应一声。

两人沿着河岸慢慢走,沈灿手里还捏着半块定胜糕,不时指着岸边的花灯、水中的画舫絮絮叨叨,赵瑾恒听着,脚步不知不觉慢了许多。晚风带着水汽扑在脸上,混着沈灿发间淡淡的皂角香,竟让他觉得这江南的夜色格外绵长。

走到巷口时,沈灿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道:“秦大哥,我有点困了。”

赵瑾恒看了眼天色,月已上中天,便点头道:“嗯,回客栈歇息吧。”

沈灿“嗯”了一声,转身率先走进巷子里,脚步还有些发飘,像只困倦的小猫。赵瑾恒看着他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替他拂去糕屑的指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夜风卷起水面的潮气,吹得画舫上的灯笼轻轻摇晃。赵瑾恒望着沈灿消失在巷口的身影,缓缓抬手,对着暗处打了个手势。

阴影里立刻窜出一个黑衣人,单膝跪地:“主上。”

“按原计划行事。”赵瑾恒的声音冷得像冰,“别惊动他。”

“是。”黑衣人应声退去,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赵瑾恒独自站在码头,望着水中破碎的灯影,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带着几分算计,几分冰冷。

阿灿,你可别怪我,要怪就怪你是沈渝州的弟弟——谁让你,刚好出现在我面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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