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落池州

沈灿睡得并不沉,半梦半醒间总觉得窗外有异动。他翻了个身,鼻尖忽然嗅到一丝极淡的药味,像是什么东西被夜风卷着飘了进来。

“秦大哥?”他迷迷糊糊唤了声,客栈的木床吱呀轻响。

门外没人应。

沈灿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没再出声,只闭着眼装睡,窗外的风声里,混着极轻的衣料摩擦声,像有人正贴着墙根挪动。那股药味越来越浓,带着点甜腻的苦,绝不是寻常安神汤的味道。

他悄悄蜷起手指,摸到枕下那把短刀。

门轴“吱呀”一声被推开时,沈灿的睫毛颤了颤,故意往被子里缩了缩,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脚步声很轻,落在青砖地上几乎听不见。那人走到床边站定,沈灿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像凉丝丝的蛇信子。

“沈小公子倒是睡得安稳。”一个压低的声音响起,不是赵瑾恒。

另一个声音更冷些:“主上吩咐了,别惊动他,用药。”

沈灿的心沉到了底。他悄悄将短刀往袖中滑了滑,指尖攥得发白。

药碗放在桌案上,发出“咔”的轻响。接着是脚步声靠近,带着那股甜腻的苦。沈灿算着距离,在对方伸手要掀他被子的瞬间,猛地睁开眼,手里的短刀直刺过去!

“嘶——”那人没料到他醒着,仓促间侧身躲闪,胳膊还是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珠立刻涌了出来。

另一个人见状,拔刀就朝沈灿砍来。沈灿翻身滚下床,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兔子,顺手掀翻了桌子。瓷碗碎裂的脆响里,他已窜到门口,拉开门就往外冲。

“抓住他!”身后传来怒喝。

沈灿头也不回,借着巷子里的月光疯跑。青石板路硌得脚底生疼,他却不敢停——方才那两人的身手,绝不是普通江湖人。

跑到巷口时,迎面撞上一个人。沈灿吓得魂飞魄散,挥拳就打,却被对方稳稳攥住手腕。

“是我。”赵瑾恒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沈灿抬头,借着灯笼光看清他的脸,忽然挣开他的手往后退:“我当然知道是你”

赵瑾恒的目光落在他沾了灰尘的衣襟上,又扫过他攥着短刀的手,眉峰蹙得很紧:“跑什么?”

“我不跑等着被你用药迷晕吗?”沈灿的声音发颤,却梗着脖子瞪他。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脚步声,那两个死士追了上来,单膝跪地:“主上,属下失职。”

赵瑾恒没看他们,只盯着沈灿:“谁让你们动粗的?”

“属下……”

“滚。”赵瑾恒的声音冷得像冰。

死士们不敢多言,迅速退了下去。巷子里只剩他们两人,灯笼在风里摇晃,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沈灿握紧短刀,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你到底想做什么?”

赵瑾恒忽然笑了,弯腰捡起他跑丢的一只鞋,走上前递给他:“先把鞋穿上,地上凉。”

沈灿没接,往后又退了半步:“别过来!”

赵瑾恒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笑意淡了些:“阿灿,我不会伤你。”

“你骗我!”沈灿的眼泪忽然涌了上来,不是吓的,是气的,“你给我吃的糕里是不是也有药?你带我看画舫,带我逛夜市,都是为了把我哄骗过来。”

赵瑾恒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忽然沉默了。他转身走到灯笼下,从袖中摸出个东西扔给沈灿。

沈灿接住一看,竟是块定胜糕,用油纸包得好好的,还是温热的。

“我没有想伤害你,真的。”赵瑾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我的确身份不凡,可从始至终,从未想过要伤害你。”

沈灿捏着糕点的手猛地一顿,抬眼望他时,眼底的惊惶还未散尽,却先被这直白的剖白撞得愣在原地。

赵瑾恒放缓了语气,耐着性子劝道:“阿灿,每个人都有自己非做不可的事,你知道吗?”

“我知道的。”沈灿低下头,目光落在油纸包上那块甜糯的定胜糕上,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絮,不知道心里翻涌着什么念头。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抬手,将剩下的糕点一点点送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赵瑾恒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喉间溢出几声低笑,唤他:“阿灿……”

话音未落,沈灿的身子忽然一软,直直往他怀里倒来。赵瑾恒下意识伸手接住,触到的身躯温热而柔软,呼吸已变得绵长。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方才那点因他放下戒备而生的微澜霎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懑。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沈灿散落的额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懊恼:“笨蛋……都叫你不要轻易相信别人了。”

怀里的人没有应声,只有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像只无知无觉的小兽。

赵瑾恒抱着他,站在原地良久,巷口的灯笼晃着暖黄的光,映得他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沈渝州指尖摩挲着袖角的暗纹,目光落在景泽握着书卷的手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因常年握笔而带着薄茧,此刻正无意识地在书页上轻叩着,像是在盘算什么。

“在想什么?”沈渝州打破沉默,声音压得很低。

景泽抬眼,月光透过车帘缝隙落进他眼底,漾开一层清浅的光:“没什么,我只是想不通,一个没什么阻碍,还有个当皇帝的好哥哥的亲王,怎么会想着叛变。”

沈渝州望着他映着月色的侧脸,缓缓道:“人的欲望是填不满的。没有哪个皇子生下来,会甘心只做个亲王。他们心里的盘算,从来难猜。”

景泽轻笑一声,尾音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是吗?”他顿了顿,忽然转了话头,“那你猜,景辉为何放着闲散王爷的位置不坐,偏要来跟我争这王位?”

沈渝州想了想,答道:“无非是不甘心,或是嫉妒吧。”

“不是这样的。”景泽的声音低了些,像是沉进了往事里,“前世他跟我说过,是先皇后害死了他母亲。先皇后不仅让他母亲在父皇面前失了宠,还设计让父皇亲眼看见……看见他母亲与旁人有染。”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纹路,才继续道:“所以他恨景逸——恨那个快要摸到皇位的人,更恨我这个在景逸扶持下,稳稳坐上帝位的人。”

“景泽。”沈渝州虽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些,却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望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我不否认他可怜。”景泽的目光落在晃动的车帘上,语气里带着点怅然,“可他后来做出叛国的事,代价总要付。只是不管是上一世的我,还是现在的我,每次对上他,总会忍不住想: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他轻轻叹了口气:“或许是真的没有。站在他的立场上,谁又能说自己一定是好人呢?”

沈渝州沉默了片刻,伸手将景泽散落在颊边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耳廓:“立场不同,对错本就难分。但叛国之事,底线不能破。”

景泽抬眼望他,眼底还凝着些怅惘:“我已经下定决心了的,其实我还是有点怕,这世他跟我说那件事的时候。”

“不要担心”沈渝州打断他,语气却很温和,“陛下已经做得很好了。景辉勾结外敌,证据确凿,若不严惩,如何服众?”

他顿了顿,握住景泽放在膝上的手,那只手还带着书卷的凉意:“何况,前世的债,不该拿到今生来扰你。

车帘被夜风掀起一角,带着草木清气的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景泽的耳尖泛起薄红,他别过脸看向窗外,月色正浓,远处的山峦像浸在墨里的剪影。

“池州快到了吧?”他岔开话题,声音里还带着点未散的涩。

“按脚程,明日午时便能到。”沈渝州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到了地方先找家客栈落脚,我去联络南安营的人。”

景泽“好,到了池州,先联络南安营,摸清赵瑾恒的布防。他急着逼我们现身,我们就偏给他耗着。”

沈渝州挑眉:“陛下这是要以静制动?”

“不全是。”景泽忽然倾身靠近,车厢内的空间本就狭小,这一动,两人的气息瞬间交缠在一起。

他指尖点了点沈渝州的胸口,声音里带着点狡黠,“南安营的暗线,是不是该让朕瞧瞧?”

沈渝州的心漏跳了一拍,看着近在咫尺的眉眼,喉间泛起低笑:“陛下这是还惦记着治我的罪?”

“私创暗营,按律当斩。”

景泽的语气却没什么威慑力,“不过看在你用处还大的份上,暂且记下。”

沈渝州伸手攥住他作乱的手,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迫使他靠得更近:“那陛下打算怎么赏我?”

温热的气息拂过景泽的耳廓,他偏过头想躲,却被沈渝州捏住下巴转回来。两人鼻尖相抵,能清晰地看见彼此眼底的自己。

“放肆。”景泽的声音有些发紧,指尖却没推开他。

沈渝州低笑出声,吻轻轻落在他的唇角,像羽毛拂过:“臣不敢。”

车帘忽然被风吹得掀起一角,外面的月光涌进来,照亮景泽泛红的耳廓。他猛地别过脸,推了沈渝州一把:“正经些,说正事。”

沈渝州没再逗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巧的铜符递过去:“这是南安营的信物,池州分营的统领见符如见人。”

景泽接过铜符,指尖触到上面冰凉的纹路,忽然想起什么:“当年南安营哗变,你平定叛乱后,所有人都以为你把余部遣散了。”

“明着是遣散,实则是化整为零。”沈渝州望着窗外飞逝的树影,“景国边境线长,单靠正规军守不过来,这些人散在各州,既能护商路,又能当眼线,一举两得。”

景泽摩挲着铜符,忽然道:“这些年,你到底瞒着朕做了多少事?”

沈渝州转头看他,眼底带着认真:“陛下不需要知道那么多,只要知道我倣的这一切都是为了陛下。”

景泽的心跳莫名慢了半拍,他别过脸,声音轻得像叹息:“朕知道。”

过了许久,景泽忽然低声道:“阿灿性子跳脱,却不蠢,赵瑾恒未必能困住他。”

“我知道。”沈渝州的语气里带着笃定,“那小子鬼主意多着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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