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一梦
景泽和沈渝州抵达池州后,选了家临着河道的客栈落脚。
推开窗,江南特有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远处烟柳画桥隐约可见。景泽望着那片朦胧水色,眉峰微蹙:“池州离江南如此之近,赵瑾恒当真毫无察觉?”
沈渝州站在他身侧,目光扫过楼下熙攘的街市,语气笃定:“他察觉不到。对他而言,眼下最重要的是完成交易,注意力全在帝印上。至于池州的暗营,平日里就装作寻常宅院,做着些杂货买卖的幌子,绝不会引人注意。”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已让人潜去江南,仔细排查各处客栈与隐秘住所,想必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
话音刚落,景泽忽然抬手示意,低低说了声:“嘘……”
窗外的风卷着水汽掠过窗棂,带起一阵极轻的响动。景泽抬手按住沈渝州的肩,目光示意他看向客栈后院的墙角——那里的阴影里,有片衣角正随着风轻轻晃动,显然是有人在暗处窥探。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转开视线。
景泽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声音放得极轻:“方才在街上听茶肆的说书人讲,江南近来不太平,总有外乡来的行商莫名失踪。”
沈渝州顺着他的话头接下去,:“乱世之中,这种事难免。咱们只当是来做笔丝绸生意,低调些总没错。”
墙角的阴影动了动,似乎是听着他们的对话,一时拿不定主意。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墙后那片衣角终于悄无声息地缩了回去。
又静候片刻,沈渝州才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你说,这次会是谁的人?”
景泽指尖捻着茶盏盖子,轻轻刮了刮浮沫:“不好说。但不管是谁派来的,他们能寻到这里,倒是有些本事——我们这次的行踪,本该是密不透风的。”
“不该啊……”两人心中同时掠过这个念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几分凝重。
沈渝州无奈地抬手按了按额角,语气里带了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看来宫里又有人按捺不住,想趁我们离京搞些小动作了。”
景泽却像是不甚在意,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慢悠悠地反问:“这次,又会是谁呢?”
沈渝州瞧着他这副故作不知的模样,挑眉道:“陛下就不必瞒着臣了——您心里,怕是早就有了头绪吧?”
景泽放下茶盏,唇边漾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哦?朕能知道什么?”
沈渝州正欲再开口,鼻尖忽然嗅到一丝异样的焦糊味。
那味道混在江南湿润的水汽里,起初淡得像错觉,片刻后却愈发浓烈,连楼下街市的喧嚣都染上了几分慌乱。
焦糊味漫进窗棂时,沈渝州正替景泽续上热茶。
他指尖一顿,抬眼看向窗外,浓烟已顺着屋檐的缝隙往外冒,却不见半分慌乱的人声,倒像是有人刻意压着动静。
“倒是沉得住气。”景泽放下茶盏,目光掠过楼下仍在慢悠悠收拾摊位的小贩,“放火都放得这般规矩,生怕惊了街坊。”
沈渝州走到窗边,指尖推开一条缝隙。后院柴房的火光已舔上二楼的回廊,几个黑衣人影正混在“救火”的杂役里,目光频频往他们这间房瞟。
“是想逼我们自己走正门。”
他唇角勾起抹冷峭的弧度,“正门巷口定有伏兵,等着看我们是不是‘行商’。”
景泽起身理了理衣襟,动作从容得像要赴一场寻常宴饮:“南安暗营的密道还能用?”
“备着就是为了此刻。”沈渝州从床底拖出个木箱,掀开竟是通往楼下密室的暗门,“赵瑾恒算准了我们会避火,却未必算得到我们走得这般‘体面’。”
火舌已舔到窗纸,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沈渝州先扶景泽踏上密道的石阶,自己最后下去时,还不忘反手将木箱归位,遮住入口。
密道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两人踩着石阶往下走,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他既敢放火,说明沈灿已出了江南。”景泽的声音在密道里回荡,听不出情绪。
沈渝州已推开密道尽头的暗门。
门外是片废弃的菜园,暗营的人正牵着两匹黑马候着,见了他们只低眉行礼,半句不问火情。
暗营的人呈上块被踩扁的油纸,上面除了定胜糕的碎屑,还有几行用豆沙写的小字,虽被露水晕开了些,却仍能辨认出“勿追”“我能跑”“归”几个字。
那字迹歪歪扭扭,像急着赶路时匆匆写就,末了还画了个咧嘴笑的小人,露出两颗尖尖的牙。
“这小子。”沈渝州低笑出声,指尖蘸了点残余的豆沙,那甜味混着竹香漫开,竟让他紧绷的心弦骤然松了。“用豆沙写字,亏他想得出来。”
景泽看着那“归”字:“他是想说,不必追他,他自有脱身之法。”
“赵瑾恒带着他,本就是想引我们离京,既如此,那我们回去吧”
他忽然勒转马头,对暗卫道:“传我令,池州暗营留半数人盯着边境,其余随我回京。告诉赵瑾泉,按原计划行事,不必露破绽。”
“那沈小公子……”统领有些迟疑。
沈渝州忽然低笑一声:“他自然没事。只是希望这小子到最后,能给赵瑾恒留着点力气——好让他把算计我们的那些话,原原本本说清楚。”
沈灿被赵瑾恒抱回客栈时,眼皮确实沉得像坠了铅,可意识却异常清醒。
那定胜糕里的药劲刚涌上来时,他胃里的确翻江倒海,可不过片刻,一股熟悉的暖意便从丹田漫开,将那股昏沉感冲得七零八落——这是他打小泡药浴练出来的本事。
当年沈渝州怕他体弱,寻来御医配了方子,用七十二种解毒草药给他泡了整整三年,虽没能让他身强体健,却阴差阳错练出了百毒不侵的体质。
寻常迷药、毒药沾了他的身,顶多让他打个盹,想彻底迷晕他,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靠在赵瑾恒怀里,故意放缓呼吸,睫毛却悄悄掀起条缝。
看赵瑾恒将他放在床上,指尖拂过他额发时那复杂的眼神,沈灿心里冷笑——还真当他是没见过世面的傻小子?
那定胜糕刚入口,他就尝出了不对劲,只是故意装作中招,想看看这人到底要做什么。
赵瑾恒将沈灿放在床榻上时,指尖刻意在他腕脉上停了停。
指腹下的脉搏跳得平稳有力,哪有半分中了迷药的虚浮?
赵瑾恒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替沈灿掖好被角便转身要走。
“秦大哥。”
身后忽然传来沈灿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没半分混沌。
赵瑾恒脚步一顿,缓缓回头,见沈灿已坐起身,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眼眶还是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怎么醒了?”
他语气平淡,手却悄悄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沈灿的声音很哑,像是哭过,“你要带我去哪儿?”
赵瑾恒的指尖在袖中蜷了蜷,避开他的目光:“到了就知道了。”
沈灿抬起眼,睫毛上还挂着点水汽“秦大哥,人是不是都很容易变啊?前几天你还带我看画舫,给我买定胜糕”
赵瑾恒看着他这副模样,喉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他想起沈灿在石桥上笑起来时,眼里的光比画舫上的灯笼还亮;想起自己替他拂去糕屑时,那少年耳尖红透的模样。
这些画面像细针,轻轻刺着他紧绷的心。
赵瑾恒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下“你是不是太天真了?我带你看画舫,给你买糕点,不过是怕你哭闹惹麻烦。你当我是真心待你?”
沈灿声音里带着固执的颤音:“不是这样的……你有苦衷,对不对?”
赵瑾恒的背影僵了僵,随即缓缓转过身。
月光在他脸上切割出冷硬的线条,眼底那点曾让沈灿心动的温柔,此刻全化作了冰。
“苦衷?”他扯了扯唇角,露出个近乎残忍的笑,“沈灿,你真以为我是偶然遇见你?”
沈灿的呼吸顿住了,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谁。”赵瑾恒的声音平稳得可怕,字字都往沈灿心上扎,“知道你是沈渝州最疼的弟弟,知道景泽待你亲如手足。所以我带你看画舫,给你买定胜糕,陪你说那些废话……全是为了让你放下戒心。”
他往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灿,目光像淬了寒的刀:“你以为的巧合,全是算计。你信的那些温柔,不过是为了利用你。现在,你懂了吗?”
沈灿的脸一点点白下去,攥着衣角的手松了又紧,指尖掐进掌心,渗出血珠都没察觉。
他望着赵瑾恒眼底的冰冷,那里面再没有半分往日的温度,仿佛前几日那些鲜活的画面,都只是他一场自作多情的梦。
沈灿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团浸了水的棉絮,发不出半点声音。酸涩从舌根漫上来,呛得他眼眶发烫,却死死咬着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赵瑾恒见他这副模样,只当他终于死了心,指尖在门把上用力一拧,转身就要迈出去。
“说喜欢我也是假的。”
少年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却像带着钩子,猛地拽住了他的脚步。
赵瑾恒的脊背瞬间绷紧,停在原地,没回头,也没应声。
沈灿看着他紧绷的背影,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裹着点少年人的孤勇,还有点破釜沉舟的涩:“我哥跟我说过,人这一辈子,心就那么大点地方,只能装下一个喜欢的人,只能对一个人掏心掏肺。”
赵瑾恒的喉结滚了滚,没回头,只从牙缝里挤出个字:“……幼稚。”
“是挺幼稚的。”沈灿应着,声音却慢慢沉了下来
他忽然站起身,快步走到赵瑾恒身后,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发间淡淡的墨香。
沈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你告诉我,吻我的时候,那些温柔,有半分是真的吗?”
赵瑾恒猛地转身,眼底翻涌着惊怒,像是被踩中了痛处:“沈灿!你非要逼我说得更难听?”
他攥紧了拳,指节泛白,“从始至终都是算计!你的天真,你的信任,在我眼里全是筹码!”
沈灿被他眼底的冰冷刺得心头一颤,却固执地迎着他的目光,没退半步。
就在赵瑾恒以为他终于要崩溃时,少年忽然笑了,那笑意里藏着点他看不懂的决绝。
“我知道了。”沈灿轻轻说,抬手像是要替他拂去肩头的灰尘,动作温柔得像梦。
赵瑾恒下意识想躲,却被那瞬间的柔软晃了神。
就在这半秒的迟疑里,沈灿的指尖忽然变了方向,快如闪电地捂住他的口鼻!同时另一只手翻出藏在袖中的瓷瓶,将无色无味的药粉尽数倒了进去!
“你……”赵瑾恒猝不及防吸入药气,瞳孔骤缩。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灿,见那少年眼底哪还有半分脆弱,只剩清明的冷光,连方才的红眼眶,都像是刻意演的戏。
“对不住了。”沈灿的声音隔着掌心传来,闷闷的,“我哥还在等我。”
赵瑾恒的力气迅速流失,他死死攥着沈灿的手腕,想说什么,却只发出模糊的气音。
视线渐渐模糊时,他看见沈灿别过脸,耳尖红得像要滴血,仿佛比他还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