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
“这天下……本就不该……有这般不公……”景辉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神却还死死盯着景泽,直到最后一丝光芒熄灭,嘴角竟还噙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风忽然停了,官道上静得只剩下士兵们压抑的呼吸声。
沈渝州走上前,轻轻按住景泽的肩膀,才发现景泽的指尖竟在微微颤抖。
“陛下……”
景泽没有说话,只是弯腰捡起地上那枚被风吹落的玉簪。
玉簪上还沾着几根散落的发丝,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口。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皇把这枚簪子赏给他时说:“你要记住,身为皇族,肩上扛的从来不是自己的恩怨。”
那时他不懂,直到此刻看着地上渐渐冰冷的兄长,才隐约明白——有些债,注定要用一生来偿还;有些痛,注定要独自承受。
“厚葬吧。”他把玉簪重新插回发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按亲王礼制。”
说完,他转身走向黑马。
马蹄声再次响起,朝着皇城的方向而去,身后关卡的血迹被风渐渐吹干,仿佛从未有过这场惨烈的终结。
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时,那道藏在柳树后的人影才缓缓走出。
他站在方才人偶倒下的地方,低头看着地上尚未干涸的血迹——那血是用西域秘药调制的,见风即凝,与真血别无二致,此刻正顺着石板缝隙慢慢渗进去,留下深色的印记。
这人竟与景辉长得丝毫不差,连玄色衣袍的纹路、袖口磨出的毛边都分毫不差。
只是他的皮肤泛着种蜡像般的青白,瞳孔却是一片死沉的墨色——这墨色与景国皇室标志性的紫瞳截然不同,既望不见底,也映不出天光,像两潭结了冰的死水,嵌在那张与景辉别无二致的脸上,透着股非人的违和。
方才“景辉”临死前那抹带着怨毒的笑,此刻正僵硬地凝固在他唇间,唇角的弧度锐利如刀,却丝毫没有活人的张力,倒像是被匠人用刻刀硬生生凿刻上去的,连肌肉的纹路都透着木头般的滞涩,看得人后颈发麻。
风掠过他的脸颊,那双眼眸依旧纹丝不动,没有丝毫因气流而生的颤动,唯有墨色深处,偶尔闪过一丝金属零件转动的微光——那是傀儡眼珠的机括在暗处运作,却终究摹仿不出真正紫瞳里该有的情绪流转。
景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方才士兵抬走“尸体”时,指尖不慎蹭过,留下了一点浅痕。
他微微侧头,听着远处传来的动静——楚彦希的队伍已经押着“景辉”往皇城方向去了。
那些士兵的脚步声里带着如释重负,却没人察觉,自己押走的不过是个关节里嵌着银丝的傀儡。
风掀起他的衣袍,露出腰间系着的青铜铃铛,铃铛上刻着繁复的西域符咒,正是宁渊惯用的控偶术法器。
他忽然动了动嘴角,那抹僵硬的笑竟缓缓化开,变成了与景辉截然不同的、带着几分嘲弄的弧度。
“倒省了我亲自送他进宗人府。”
马蹄声渐远,楚彦希的队伍押着担架上的“景辉”往皇城去了。
沈渝州勒着缰绳走在景泽身侧,眉头始终没松开——方才景辉自戕的画面总在眼前晃,那眼神里的怨毒太过刺眼,却又偏偏透着点说不出的怪异。
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担架上的人被粗布盖着,只露出一截垂落的手腕。
那手腕僵直地悬着,指尖连半分颤动都没有,静得不像个刚断气的人。
“小泽”沈渝州低声道,“不觉得他死的太快了吗?,倒像是自投罗网”
“他才没有死”
“你知道”
“像景辉那样的人,怎么会有勇气自戕“
果然队伍行至半路,负责抬担架的士兵忽然低呼一声。
担架一角的布被风吹开,露出“景辉”的脚踝,那里的衣袍被血渍浸得发黑,却在磨损处露出了一片异样的青白色,像极了上好的玉石,却毫无生气。
“这……”士兵们面面相觑。
沈渝州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伸手撩开那处衣料。
只见那片青白色的“皮肤”下,隐隐能看到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特殊的木料拼接而成,关节处甚至有细微的金属光泽在日光下一闪。
他猛地攥住那截脚踝,触感冰凉坚硬,绝非血肉之躯。
“是傀儡。”沈渝州愣了愣“西域的控偶术。”
景泽也勒住了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担架上的“尸体”。
风吹起盖布的一角,露出那张与景辉一模一样的脸,只是此刻细看,才发现眼瞳是用墨玉镶嵌的,连虹膜的纹路都刻得栩栩如生,却终究没有活人的光彩。
“他倒是舍得,做出这个东西不容易吧”景泽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望向西方密林的方向。
沈渝州抬头:“要追吗?”
景泽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必。”
景译调转马头,黑马踏着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既用傀儡脱身,必是早有退路。追,反倒中了他的圈套。”
景泽望着西方密林的方向,淡淡开口:“还是别浪费时间了,回皇宫吧。”
景泽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像一汪不起涟漪的深潭。
可沈渝州偏就捕捉到了,他垂眸时眼睫掠过下眼睑的那瞬,紫瞳深处有微光倏地暗了下去——那是种极淡的失望,淡得像被风吹散的烟,却实实在在落在了沈渝州眼里。
沈渝州握着马鞭的手紧了紧。
怎么会失望呢?
他在心里无声地问。
都已经是两世的人了,景辉那副自私凉薄的性子,你难道还没看清吗?
从第一世亲眼看着他为夺嫡构陷手足,到这一世眼见他用傀儡术金蝉脱壳,哪一次不是将算计刻进了骨头里?
回到皇宫,廊下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渝州盯着地面交错的光影,终于还是问出了口:“为什么?”
景泽转过头,紫瞳里带着一丝茫然,像是没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沈渝州抬眼,眸底翻涌着阴鸷的冷意,声音压得极低:“其实我早就想杀了他,亲手把他送进地狱。”
他顿了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可我不能。我知道你会难做,知道你顾念那点稀薄的血缘。可每当我想起,你的身子是怎么被他折腾得日渐亏空……我这心里就像被火烧着,恨不能立刻把他挫骨扬灰。”
景泽闻言一怔,随即伸手握住他攥紧的拳,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带着安抚的意味:“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有同情他,更谈不上对他失望。”
景泽的声音轻得像落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沈渝州手背上的青筋,“让我失望的,从来都是我自己。”
“明知道他心性早变,明知道那点少年时的情分早被权欲啃得干干净净。”
景泽忽然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你看,都到这步田地了,还在心里留着点不该有的念想。不是对他失望,是恨自己这点没用的牵绊,恨自己到现在还没法彻底心硬如铁。”
景泽望着廊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得像叹息:“就连阿姐,我从来都没想过要伤她分毫,可她当初为什么偏要走那条绝路。”
烛火在他眸底跳动,映出几分复杂的怅然,他顿了顿,忽然道:“可谁能料到,她其实根本没死。”
沈渝州眸底闪过一丝惊澜:“你早就知道?”
“我怎么会不知道。”
景泽转过头,紫瞳在昏暗中泛着微光,“都是活过两世的人了。上一世她荒唐半生,最后确实是自己选了死路。但在她假死脱身那日,我让人在城外渡口备了船,自然不会让她重蹈覆辙。”
他看向沈渝州,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倒是你,怎么会知道她还活着?这事我瞒得严实,连赵瑾泉都只当她真的葬身火海了。
沈渝州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低声道:“前几日在宫外见过一个身影,眉眼像极了她。当时只当是自己瞧错了,就没告诉你。”
景泽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眼尾扫过沈渝州时带着点刻意的冷淡,指尖却无意识地卷着袖边的流苏:“这会子都快到亥时了,你还赖在宫里不走,是想让禁军当刺客拿了?”
话音未落,沈渝州已大步走过来。
他没碰景泽卷着流苏的手,反而俯身,用指腹狠狠捏了把他的下巴——力道不算轻,带着点不容置喙的强势,迫使景泽微微仰头,两人的距离瞬间缩得极近。
“陛下这话问的。”沈渝州的目光落在他被捏得泛红的下颌上,唇角勾起抹玩味的笑,声音压得又低又沉,“难道没打算留我过夜?”
温热的呼吸扫过景泽的唇瓣,带着点侵略性的灼热。
景泽的睫毛颤了颤,想偏头躲开,却被沈渝州捏着下巴转了回来。
那力道里藏着点不容拒绝的执拗,像在宣告某种不容置喙的所有权。
“放肆。”景泽的声音有点发紧,耳尖却悄悄漫上点薄红,“朕的寝殿,岂是你……”
“不是陛下的寝殿。”
沈渝州打断他,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绷紧的唇线,眼底的笑意染了点暗火,“是我们的。”
沈渝州松开手,却顺势揽住景泽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景泽的后背撞进他坚实的胸膛,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烫得人骨头都发酥。
“留是不留?”沈渝州低头,唇瓣擦过他的耳廓,带着点威胁似的轻哄,“再装模作样,我现在就……”
话没说完,就被景泽手肘往后一撞打断。
可那力道软绵绵的,像挠痒似的,反倒让沈渝州低笑出声。
沈渝州收紧手臂,将人箍得更紧,在景泽发烫的耳尖上轻轻咬了一下:“看来是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