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煌的黑暗
焰心谷的黄昏总是比其他地方来得更晚一些。
当人类世界的平原已被暮色笼罩,这座位于火山群中的龙族圣地仍被夕阳染成血红色。岩浆河流蜿蜒穿过山谷,为栖息在此的龙群提供永不枯竭的热源。而在这片炽热领地的最高处,炎煌展开他那对足以遮蔽半片天空的翼膜,金红色的鳞片反射着落日余晖,仿佛整座山谷都在他的羽翼下燃烧。
"王,东边的猎龙者又推进了十里。"一头年轻的蓝龙降落在岩台上,鳞片上还带着战斗的痕迹,"他们这次使用了新型的弩炮,能发射寒铁箭矢..."
炎煌的鼻腔喷出两股带着火星的烟雾,熔金般的竖瞳微微收缩。三百年来,人类猎龙者的攻势从未停止,但最近十年,他们的技术进步快得反常。曾经龙翼掠过之处,人类只有跪地求饶的份;如今那些闪着冷光的机械却能真正威胁到龙族的生命。
"召集东部的巡逻队后撤到第二防线。"炎煌的声音如同地底岩浆的轰鸣,低沉而充满力量,"我会亲自处理那些弩炮。"
蓝龙迟疑地拍打翅膀:"但是王,您即将进入蜕皮期..."
炎煌展开右翼,露出翼膜连接处几片已经开始泛白的鳞片。蜕皮期是龙族最虚弱的阶段,新鳞还未硬化,旧鳞又失去防护能力。但他没有选择——作为龙族最后的王,任何示弱都意味着灭族。
"去执行命令。"炎煌昂起头颅,喉间隐隐泛起红光,"告诉长老会,明晚之前,我要看到那些弩炮化为铁水。"
蓝龙俯首退下后,炎煌振翅飞向火山口。他需要浸泡在岩浆中积蓄力量,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准备。就在他即将潜入那片金红色海洋时,一阵微弱的气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火山口边缘的岩石上,蜷缩着一个渺小的人形生物。
炎煌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一条细线。人类?怎么可能突破龙族的防线到达这里?他张开巨口,喉间的火光已经准备就绪——只需一次吐息,这个入侵者就会化为灰烬。
"请...请不要杀我..."
出乎意料的是,那个人类抬起了头。不是全副武装的猎龙者,而是一个瘦弱的少女,苍白的脸上沾满尘土,破旧的长袍下露出缠着绷带的手臂。最令炎煌惊讶的是她的眼睛——不是恐惧或仇恨,而是一种他从未在人类眼中见过的神情:纯粹的求知欲。
"我是被猎龙者追杀的法师学徒..."少女的声音颤抖但清晰,"我...我研究龙族魔法十年了,他们说我背叛人类...求您..."
炎煌的吐息在喉间停滞。三百年的生命中,他见过无数人类,要么跪地求饶,要么举剑相向。从未有人类用这种眼神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值得尊敬的智慧生命,而非怪物或猎物。
"名字。"炎煌收起翼膜,落在少女面前,刻意让爪尖陷入岩石,发出令人胆寒的摩擦声。
"艾...艾琳。"少女试图站起来,却因腿上的伤口跌坐回去,"我知道不该来这里...但我已经没有..."
炎煌突然伸出前爪,将艾琳抓在掌中。这个动作足以捏碎一头牛,但他控制着力道,只是将她举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少女的脉搏在他爪尖下疯狂跳动,但她的眼神依然清澈。
"为什么研究龙族魔法?"
艾琳深吸一口气:"因为...因为龙族魔法是活的。人类的法术只是模仿元素的表象,而龙族...你们就是元素本身。我想理解这种力量...不是为了征服,而是..."
炎煌感到爪中的少女身体突然变得异常冰冷。她的伤口开始渗出黑色血液——寒铁中毒的症状。猎龙者确实在追杀她,而且下了死手。某种久违的情绪在炎煌胸腔中翻腾。三百年前,当龙族还与人类和平共处时,也曾有过这样的学者...
"王!"蓝龙去而复返,"猎龙者开始进攻东侧山谷了!"
炎煌做出一个他日后将用余生来后悔的决定。他将艾琳轻轻放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从自己颈侧撕下一片即将脱落的金鳞——龙族最珍贵的疗伤圣物。
"待在这里别动。"他将金鳞贴在艾琳最严重的伤口上,鳞片立刻发出柔和的光芒,"等我回来,人类。也许...龙族还能再相信一次。"
当炎煌的身影消失在东方的夜空,艾琳眼中的恐惧如潮水般退去。她缓缓坐起,手指抚过那片价值连城的金鳞,嘴角浮现出一丝与刚才判若两人的冷笑。
"愚蠢的蜥蜴。"她轻声说,从袍子暗袋中取出一个闪烁着诡异符文的水晶瓶,将金鳞放入其中,"等你回来时,迎接你的将是真正的'惊喜'。"
三日后,炎煌带着满身伤痕返回焰心谷。东线的猎龙者已被击退,但代价惨重——七头成年龙战死,其中包括他最得力的护卫。更糟的是,蜕皮期提前到来,他的每一片鳞都像被火烧般疼痛。
"艾琳?"降落在火山口,炎煌呼唤着那个人类少女的名字。令他意外的是,艾琳不仅还在原地,还用树枝和龙鳞搭建了一个简易的遮蔽所。更令人惊讶的是,她身边摆放着几本用龙语写就的古老典籍——来自焰心谷最隐秘的图书馆。
"您回来了!"艾琳跳起来,脸上的欣喜看起来如此真实,"我...我找到了这些,想帮您治疗..."
炎煌本该愤怒——龙族圣典不容人类染指。但蜕皮期的虚弱和连日的战斗消耗了他太多精力,而艾琳眼中的关切又那么令人安心。他缓缓趴下,任由少女小心翼翼地检查他的伤口。
"王,您需要休息。"艾琳的声音轻柔如羽毛,"让我帮您..."
炎煌没有抵抗,任由艾琳引导他来到一处铺满柔软火山棉的洞穴。在她的指导下,他喝下一种味道古怪但能缓解蜕皮疼痛的药水。渐渐地,三百年来第一次,龙族之王在一个人类面前完全放松了警惕,陷入沉睡。
他梦见自己翱翔在云层之上,下方是和平共处的龙族与人类城市。梦中,艾琳站在最高的塔楼上向他挥手...
剧痛将炎煌从美梦中撕扯出来。
他猛地睁眼,发现一根刻满符文的寒铁长矛深深刺入他的胸口——正对着心脏的位置。而手持长矛的,是眼中再无半点温情的艾琳。
"猎龙者向您问好,蜥蜴。"她的声音冰冷刺骨,"您真该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像条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蛇。"
炎煌试图喷出火焰,却发现喉间只有黑烟——艾琳的药水里掺了东西。他想抬起爪子,却发现肌肉不听使唤。最可怕的是,他能感觉到那根特制的寒铁长矛正在释放某种法术,将他体内的火焰之力转化为刺骨的冰寒。
"为什么..."炎煌的声音嘶哑破碎,"我...救了你..."
艾琳大笑着拔出长矛,又狠狠刺入他的翼根:"救了我?愚蠢!从十二岁起,我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杀光你们这些怪物!知道吗?我父母都死在龙焰下——就因为他们的小村庄挡了某条龙的去路!"
又一矛刺入腹部。炎煌发出震天的怒吼,但回应他的只有山谷另一端的爆炸声——猎龙者的主力趁虚而入,攻入了毫无防备的焰心谷。
"看啊,你的王国在燃烧。"艾琳贴在炎煌耳边低语,声音甜美如毒药,"三百年的统治,今晚就要终结。而你将活着目睹一切...然后慢慢死去。"
炎煌拼尽最后力气抬起头,透过洞口看到令他心碎的景象:猎龙者的飞艇如蝗虫般布满夜空,投下的特制网索缠住一头又一头飞龙;寒铁弩炮发射的箭雨穿透龙鳞;最令他痛苦的是,他看到几头幼龙被活捉,装进特制的铁笼...
"不..."炎煌的瞳孔因痛苦和愤怒剧烈收缩,"艾琳...我诅咒你..."
"省省力气吧,老家伙。"艾琳将一瓶黑色液体倒在炎煌的伤口上,"这是用你给我的金鳞提炼的——龙族最大的弱点,永远是自己的鳞片。"
液体接触伤口的瞬间,炎煌感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疼痛席卷全身。他的咆哮震塌了半个洞穴,而艾琳早已退到安全距离,冷眼旁观着龙族之王的垂死挣扎。
"别担心,你不会孤单。"她转身离去前最后说道,"你的每一条子民都会去陪你...以各种'零件'的形式。"
山崩般的轰响过后,炎煌随着塌陷的岩壁坠入火山深处。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越来越慢,看到原本璀璨的金红色鳞片正在变得暗淡无光。
他,龙族最后的王,败给了最古老的人类武器——信任。
黑暗。永恒的黑暗。
炎煌不知道自己在火山底部的岩洞中躺了多久。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痛苦是真实的。寒铁和鳞毒仍在侵蚀他的身体,但龙族顽强的生命力拒绝让他轻易死去。
某天(或是某夜?),一阵剧烈的震动惊醒了炎煌的朦胧意识。上方传来连绵不绝的爆炸声——猎龙者正在系统地摧毁焰心谷的每一寸土地。他试图移动,却发现自己的右翼已经彻底坏死,左后腿也失去了知觉。
更可怕的是,当他试图喷出火焰时,喉间只冒出几缕黑烟。那根寒铁长矛仍插在胸口,周围的鳞片已经变成了丑陋的灰黑色。
一幅画面突然浮现在脑海:艾琳第一次见面时那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现在他明白了,那求知欲针对的不是魔法,而是龙族的弱点。她研究他,就像屠夫研究待宰的牲畜。
"永远...不再..."炎煌用前爪握住长矛,忍着撕心裂肺的疼痛将它拔出。黑血如泉涌出,但随之流出的还有部分寒铁毒素。随着一声非人的咆哮,他将长矛狠狠折断。
洞顶的岩石在这声咆哮中簌簌掉落。一块锋利的碎石划过炎煌的眼睑,但他已经感觉不到这种程度的疼痛。与心中的绝望相比,肉体的痛苦微不足道。
他失败了。作为王,他没能保护自己的子民;作为龙,他竟愚蠢到相信人类。现在,整个龙族都将为他的天真付出灭绝的代价。
"艾琳..."炎煌念出这个名字时,喉咙深处泛起一丝微弱的热度。不是火焰,而是某种更黑暗的东西——纯粹的仇恨,不受任何道德或怜悯约束的仇恨。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自己前爪的变化。原本金红色的鳞片正在变黑——不是灰败的黑色,而是一种吸收所有光线的纯黑。更奇怪的是,那些被鳞毒侵蚀的伤口周围,新长出的鳞片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像是冷却的熔岩。
某种古老的本能在炎煌体内苏醒。龙族典籍中曾提到过这种变异——当一条龙失去所有眷恋与希望,当仇恨成为唯一的生存动力时,他们可能会蜕变为另一种存在:烬龙。不再是元素的守护者,而是毁灭的化身。
上方又一阵爆炸声传来,伴随着龙族最后的惨叫。炎煌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完全占据自己的心灵。当他再次睁眼时,那双曾经如熔金般闪耀的眼睛已变成两个漆黑的漩涡。
"人类..."炎煌用新生的黑爪撕开胸前的伤口,让更多黑血流出,"我要让你们体验...真正的绝望。"
随着这声低语,炎煌残破的身体开始发生可怕的变化。坏死的翼膜脱落,取而代之的是由阴影和岩浆构成的虚幻羽翼;尾巴上的骨刺变得更长更锋利;最惊人的是,他喷出的不再是火焰,而是一种粘稠的、像液态黑夜般的物质,所到之处,连岩石都被腐蚀出嘶嘶作响的孔洞。
在这黑暗的蜕变中,龙族最后的王死了。从灰烬中重生的,将只为复仇而活。
当炎煌(如果还能用这个名字称呼他的话)终于拖着变异的身躯爬出地下洞穴时,焰心谷已是一片废墟。没有活着的龙,甚至没有完整的尸体——猎龙者带走了所有有价值的部分。
但在满目疮痍中,一块刻着人类文字的金属板格外刺眼。炎煌用爪子翻过它,上面写着:
"致苟延残喘的蜥蜴:
看看你的选择带来了什么。
记住这一天——龙族灭绝的开端。
期待我们的再次相见。
——艾琳·斩龙者"
金属板在炎煌的爪中融化变形。他仰起头,发出一声不似任何生物的咆哮。那声音中包含着太多东西:痛苦、悔恨,以及无穷无尽的黑暗誓言。
"不再相信..."炎煌展开那对半实半虚的恐怖翼膜,第一次尝试飞行,"不再怜悯..."
他的第一次起飞笨拙而痛苦,变异的身躯还不适应新的平衡。但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练习——在找到艾琳和所有猎龙者之前,在让整个人类世界付出代价之前,他不会允许自己倒下。
夜幕下,一道黑影掠过废墟上空,朝着人类最大的城市方向飞去。那不再是高贵的龙族之王,而是从绝望深渊中爬出的复仇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