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车门沉重地关上,将疗养院那股消毒水与陈旧绝望的混合气息彻底隔绝在外。金属碰撞的闷响在停车场回荡,像某种终结的宣告。
车厢内陷入一片深海般的寂静,只有引擎低沉持续的嗡鸣。林子成陷进黑色皮质座椅深处,昂贵的皮革冰冷地贴合着他的背部曲线。
他闭眼,修长的手指抵上眉心,缓慢地揉压。那份疲惫仿佛已渗入骨髓,随着血液循环至四肢百骸,揉不散,也化不开。
窗外,灰白色的建筑开始匀速倒退。他睁开眼,目光无意识地落向后视镜——白茵沉静的侧脸映在镜中,专注、淡漠,如同精密仪器的一部分。
“小白。”
“先生。”
白茵应声,视线仍专注前路,双手稳握方向盘。车驶出疗养院大门,汇入主干道车流。
“尽快把里面的事处理干净。”他的声音不高,在密闭车厢里却字字清晰,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接夫人出来,流程要最短,痕迹要最淡。钱不是问题,”
他顿了顿,强调,
“挡路的人才是。明白么?”
“明白。”白茵的回答简洁如铁,没有多余音节。
“要快,”林子成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皮质扶手,节奏平稳恒定,却带着无形的压迫,
“要准。更要……狠。别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也别留任何事后纠缠的余地。”
“是。”
短暂的沉默。车辆驶过一片树荫,斑驳的光影掠过林子成面无表情的脸。他再度开口,语调放缓,却抛出一个更具体、更古怪的指令:
“另外,去查个人。大概十六七年前,活跃在这一带,叫江绒,是个Omega。”
他顿了顿,像在记忆中打捞某个模糊褪色的剪影。
“找到她当年的照片。然后,按着那张脸,给我找一个年轻些的Omega——十八到二十二岁,干净,未经世事,信息素……”他想了想,“要温和无害的那种。”
白茵从后视镜中快速瞥了他一眼,那一眼极快,几乎难以捕捉。她谨慎问道:
“先生,这位江绒是……?寻找标准是否需要更具体?比如出身、学历、现居地?”
林子成的目光投向车窗外流逝的街景,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冷冽的天光。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
“给太太准备的‘小玩意儿’。”
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透着不容置喙的冷, “算是当儿子的一点心意,哄她开心。”
白茵沉默了片刻。她跟了林子成十年,深知他行事从不无的放矢,但这要求依然透出异样。她委婉提醒:
“先生,这么多年过去,人海茫茫,只怕难有十分相似的。况且……夫人若是介意?毕竟是个陌生人。”
“小白,”林子成收回视线,语气平淡无波,“你会低头去看路边的蚂蚁吗?”
他顿了顿,自问自答:“夫人也不会。她需要的只是一个影子,一个能让她想起点什么、又不必在意的影子。相似度有六七分即可,重点是神韵,尤其是眼睛。照办就是。”
“是,先生。”白茵不再多问,方向盘在她手中稳如磐石,车子流畅地变道,驶向跨江大桥。
林子成轻轻摇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小白毕竟年轻,跟他的时间还不够长,还不懂得人心是多么易变的东西。所谓的白月光,只活在记忆的真空里罢了;即便真人站在眼前,也早已被岁月侵蚀得面目全非。
他想起上一世,自己费尽心思,终于找到了那个真正的江绒——彼时她已年过四十,眼角有了细纹,信息素因长期服用抑制剂而变得浑浊暗淡。
他将她请到母亲面前,满心期待能唤回母亲一丝清明或欢愉。
母亲苏婉却只是愣愣地看了几秒,随即一脸抗拒,歇斯底里地又哭又闹,把花瓶砸碎在地:
“我的绒绒没有这么老的!她不是!你骗我!我的绒绒眼睛是亮的,头发有阳光的味道!她不是!”
那一刻,林子成看着眼前憔悴的中年女子和疯癫的母亲,只觉得荒谬彻骨。
“小白,人会老的。”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白茵微微一怔,随即接口,声音平静:
“先生,人终究不能免俗,人有欲望,有执念,也有……求而不得。”
林子成有些意外地看了后视镜一眼。“我明白你的意思。”他淡淡回应,不再多说。
车厢重归沉寂,只有轮胎摩擦桥面的低沉噪音。林子成重新闭上眼,但脑海中的运作并未停止。关于“常夏”的一切细节仍在精密运转:
疗养院的收尾、新身份的构建、安全屋的选址与布置、医疗团队的重组与监控、与林家一切明暗关联的彻底切割路径……像一张庞大而冷酷的神经网络,在他意识深处无声铺展、连接、确认。
每一个节点都必须严丝合缝,任何一处疏漏,都可能让整个脆弱的架构崩塌。
车子驶入繁华的南岸市区,窗外光影流转,行人匆匆,霓虹招牌开始逐一亮起。
但这浮世的热闹与他无关,他只是穿行其中的一个静默的孤影,隔着车窗,如同观看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过了许久,当车子驶入相对安静的林荫道时,他再度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却条理分明:
“小白,常夏将在瑞拉——或者说,在她自己认为的任何地方——开始全新的生活。
我要你将她的资产分割、离岸信托架构以及医疗委托协议全部重新安排,确保与我本人及林家彻底切断法律和财务上的任何显性关联。
委托方用那个我们在维尔京群岛注册的空壳基金会,多层穿透,最终受益人匿名。”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但她日常生活的所有开销,包括医疗、佣人、园艺、乃至一些‘小玩意儿’的购置费用,会由我在曼齐银行的独立账户支付。
这笔资金需要三层以上的周转,经过至少两个不同司法管辖区,确保不留可追溯的痕迹。
参与操作的律师和会计师,全球分拆,彼此不知全貌。
整个资金流向,必须以‘H.C.艺术基金会’的名义进行税务申报,做到天衣无缝。”
“明白,先生。我会在一周内出具完整的法律架构图和资金通道方案,供您审阅。”
“她住的地方,”
林子成缓缓补充,语速很慢,像在黑暗中描绘一幅精细的蓝图,
“要安静,靠水或靠山,视野开阔,风景好。安保级别要达到‘默示’标准,但不能让居住者感到压抑,不能像监狱。
庭院要足够大,可以散步,种她喜欢的粉色山茶。
仆人要用哑巴,或者签了终身保密协议、家人由我们‘照顾’的。
医疗团队外松内紧,常规体检和心理评估不能少,但‘特殊药物’的供给链,必须完全独立,完全掌控在我们手里。”
他所说的“特殊药物”,是指那些能让苏婉维持“平静”与“快乐”幻象的化学辅助。
这是维持“常夏”幸福假象的必需品,也是确保她不会突然“清醒”、破坏整个昂贵安排的保险栓。
上一世,他忽略了这一环,后来母亲的治疗被对家渗透,药物被动手脚,导致她情绪多次崩溃。
若让外人掌控这条线,一旦断供或替换,苏婉失去药物平衡,病情只会更重,甚至可能危及生命——这是当年多位顶尖心理医生和神经药理专家反复警告过的话,他一直记得。
更深的记忆翻涌上来:
上一世,母亲的位置和病情信息被泄露,敌对势力的人差一点就找到了那里。
他虽然及时转移,但母亲在颠簸中受了惊吓,此后三个月都拒绝进食,靠营养液维持。
还有那些佣人,表面恭顺,背地里却议论主家的疯癫,那些闲言碎语被母亲偶然听见,成了压垮她的又一根稻草。
纵使他晨知暮处,雷霆手段处置了所有人,但裂痕已生,信任崩塌,终究大厦将倾,无力回天。
“是。选址和团队筛选,我会在一周内给您三套初步方案,涵盖天吻河区、亚瑟兰蒂以及昔日的孔雀岛。”
白茵回答,同时稳稳将车拐入地下车库的入口斜坡。
林子成轻轻“嗯”了一声,指尖一直无意识叩击的节奏终于停了下来。他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灰色水泥墙面和指示灯光,那些光点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拖曳出短暂的、模糊的光痕。
“这件事,”
他最后说,声音低得几乎被轮胎碾压减速带的沉闷声响吞没,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优先级最高。其他所有事,包括周家那边的股权纠葛,叶淮川可能有的任何试探性动作,都可以暂时让步,甚至战略性放弃一些外围利益。”
白茵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一紧。她跟了林子成这么久,太清楚“叶淮川”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那不只是商业上的死敌,更是……而“让步”从他口中说出,几乎是前所未有的。
这让她更加深刻地意识到,后座上这个看似冷静如机器的男人,内心那处关于母亲的腐坏伤口,究竟有多深,多痛。
这不止是一个简单的转移或安置计划。
这是一次精密而残忍的自我切割,一次试图从自己血肉中剜去最腐坏部分、却又不得不将那部分精心“保存”起来、维持其表面鲜活的手术。医生切割肿瘤,尚需考虑周围健康组织;而他,切割的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过去,是童年记忆里唯一温暖的来源,如今却已溃烂成痛苦之源的存在。
“我明白,先生。”
她郑重回答,将车平稳停入专属车位。
电梯无声上升,数字跳动,停在他常住的那一层顶层公寓。门开,扑面而来是冰冷、洁净、毫无人气的空气,混合着淡淡雪松与皮革保养剂的味道。
林子成走进空旷的客厅,没有开灯。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灯火如颠倒的星河,月光被霓虹稀释,只余一抹冷淡的银灰,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光洁的大理石上投下窗格的几何阴影。
他脱掉黑色大衣,随手搭在沙发背上,走到酒柜前,取出一瓶单一麦芽威士忌,倒了半杯琥珀色的液体。
冰块在杯中轻微碰撞,发出脆响。他没有立刻喝,只是举杯站在窗前,俯瞰脚下这片沉睡又醒着的钢铁丛林。
远处,天吻河在城市灯火的映照下,成了一条蜿蜒的、破碎的光带。那里曾有游船,有烟火,有母亲日记里描述的“爱情开始时的甜腻气息”,也有父亲最终携情人离去、留下母亲在河边呆坐至天明的破灭结局。
如今,这条河也将成为他为她编织新“梦境”的起点——他在瑞士看中的一处庄园,推开窗就能看见类似的、宁静的湖泊与远山。
多么讽刺。用虚假的相似,掩盖真实的残酷;用精密的囚笼,模拟她渴望的自由。
他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液体灼热,一路烧灼食道,坠入胃袋,却丝毫暖不了胸腔里那片冰冷的、空洞的虚无。那里像被挖走了一块,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幽蓝的光映亮他半张脸。跳出几条工作邮件提示,几条来自不同“朋友”的聚会邀约,还有一条来自特殊加密频道的讯息,预览只有两个字:【已动】。
他知道那是什么——针对齐家某个关键海外账户的初期渗透与布局行动,已经悄然开始了。
齐家是叶淮川重要的白手套之一,动齐家,就是动叶淮川的筋骨。复仇庞大机器的一颗小小齿轮,在安置母亲的指令下达的同一时刻,于世界的另一个角落,悄然咬合,开始转动。
母亲的“新生”与小叔的“公道”,以这样一种冰冷的方式并行推进。
他放下酒杯,走到黑色大理石书桌前,打开轻薄如刃的笔记本电脑。冷白的光映亮他毫无表情的脸,棱角分明,如同雕塑。
屏幕上,多个窗口同时打开:复杂的金融图表曲线起伏不定;加密通讯软件上有数个闪烁的匿名头像;一份刚刚传输完毕的、关于瑞士圣莫里茨地区一处隐秘湖畔庄园的详细资料,包括建筑结构图、安保系统布局、周边环境分析;还有一份打开的文档,标题是《“常夏”项目第一阶段执行清单》。
他切换窗口,目光冷静地扫过每一行数据、每一个条款、每一项待办事项。母亲的“新生”,小叔的“公道”,
他自己必须收拾的“残局”,还有与叶淮川那场早已开始、不知何时会全面爆发的无声战争……全部被抽离了情感,化作了屏幕上跳动的字符、数字、进度条和冰冷的逻辑关系。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明显的疲惫。
只有一种绝对的、抽离的、近乎非人的清醒,和一种将自身情感、时间、精力乃至道德感都视为可计算、可分配资源的冰冷效率。
他移动鼠标,点开那份庄园资料,开始逐页审阅。同时,另一只手拿起手机,给白茵发了一条新信息:
【替身的筛选标准,补充一条:信息素类型,要接近晚香玉。不必完全一致,气质上有五六分像即可。重点:眼睛的神采,和毫无戒备感的笑容。】
既然要造梦,那就造得像一点,造得“完美”一点。他记得母亲那本烧剩的日记残页里,曾用颤抖的笔迹写道:
“……他又炫耀,说新得的那个Omega,信息素是晚香玉,夜里闻着醉人……他以为这是得意,我只觉得恶心。那庸俗的、甜腻的、试图诱惑一切的味道……”
而父亲曾多次用“晚香玉”来形容他那些来来去去的情人,言语间满是轻浮的炫耀。
让一个拥有类似“晚香玉”信息素、却长着酷似江绒的脸、带着江绒那般清澈眼神的“绒绒”陪伴她,既是对父亲最无声而刻骨的嘲弄,或许也能在母亲混乱破碎的认知里,增添一丝扭曲的、属于胜利者的快慰?
至于那个即将被找来的、无辜的Omega少女是否愿意、是否会在某个深夜惊醒感到无名的恐惧、是否会在某天照镜子时忽然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被精心打造、代价昂贵的人形玩偶、是否会因扮演另一个灵魂而逐渐迷失自己……
若是不愿意,也可以砸钱,毕竟钱可以解决世界上99%的问题,剩下1%的问题,往往也只是需要继续加钱,加到足以覆盖任何良知、尊严或对未来期许的程度。
林子成漠然地想,那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付出金钱、提供“角色”与“舞台”、保障她物质生活的极致优渥;对方付出青春、容貌、自由与真实的自我,成为一场盛大幻影中的一部分。
一场各取所需、银货两讫的交易罢了。
路边的蚂蚁,不需要知道踩过它影子的人,心里装着怎样的地狱,肩上扛着怎样的罪孽。
他只需要确保,母亲的新“鸟笼”足够华美、足够舒适、足够以假乱真,足够让她在剩下的岁月里,心甘情愿地、甚至带着幸福微笑沉溺其中,不再哭泣,不再自残,不再一遍遍呼唤那些早已逝去或从未真正存在过的名字。
哪怕有一天他死了,倒在这条复仇与自我毁灭的不归路上,母亲依旧能活在“常夏”的春日里,生活依旧平静美好,不会因他的消失而再度崩塌。
而他,将继续行走在自己的地狱里,清算该清算的,背负该背负的,直到最后一点价值被榨干,或者直到终点自然来临。
“先生,”
白茵的回复讯息忽然跳出,带着罕见的迟疑,
“若夫人有一天,奇迹般地……想起了所有,认清了现状,我们……该如何应对?”
林子成盯着那句话,看了好几秒。窗外,一片云飘过,暂时遮住了微弱的月光,房间内更暗了。他慢慢敲字回复,指尖冰凉:
【小白,要是夫人哪天真的想起了一切,愿意面对那不堪的过往,那就顺着她。
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骂就骂,想砸就砸,甚至想离开那里都可以安排。
但记住,底线是,千万别让她寻死。活着,哪怕痛苦地清醒着,也总还有翻盘的可能,死了,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信息发送。他几乎能想象白茵看到后的表情——那冷静的面具下,会有一丝不解甚至怜悯吗?
果然,白茵很快回复:
【可先生,十年了,我们花了那么多心思、那么多顶尖专家都没能把她从那个世界里唤醒……夫人一直把自己牢牢锁在过去,锁在‘常夏’和‘绒绒’的想象里。让她清醒,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林子成扯了扯嘴角,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他打字:
【我知道。所以,这只是个理论上的预案。如果奇迹发生,她想通了,要自由,那就放她自由,托她一把,送她去她想要的、更辽阔的蓝天。如果奇迹没有发生——】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敲击,
【如果她不能,或不愿,那么一切如旧。我们不断观察,不断调整布景、灯光和配角,直至她满意,直至她的笑容看起来……是真的。】
点击发送。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心里却明镜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