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安全屋的平静只是风暴眼中的短暂假象。海城的天空依旧阴郁,压着沉甸甸的云,仿佛酝酿着下一场更猛烈的雷雨。
林霄(秦霄)在顶尖医疗团队的精心照料和强效药物的支持下,身体机能的恶化趋势被勉强遏制。毒素缓慢代谢,营养液一滴滴注入他千疮百孔的躯体,像在修补一件濒临彻底碎裂的瓷器。但他大多数时间依旧昏睡,偶尔醒来,眼神空洞茫然,对周围的一切充满惊惧。他认得那个叫“周昀”的人模糊的影子,却对“莫知洐”这个名字毫无反应,甚至会在医护人员提到“林家”、“林霄”时,产生剧烈的抵触和颤抖。记忆和认知的混乱,比身体的创伤更难处理。
莫知洐只被允许在监控屏幕后远远看着。每一次看到林霄因陌生环境或治疗疼痛而惊厥、呜咽,他的心脏就像被钝刀反复切割。但他强迫自己离开那令人窒息的观察窗,投入到另一场更血腥、更不见硝烟的战争中去。
林子成的“借刀杀人”与“利益捆绑”双管齐下,效果显著。林佑森因东南亚线路的问题被宗族监察堂正式调查,焦头烂额,暂时无力再对“林霄”身份问题发难。林佑松则被林子成以“协助处理家族外部公关,确保联姻事宜顺利,彰显三堂伯顾全大局之德”为由,派去应付几个难缠的海外合作方,调离了权力核心。二叔公林启泰在得到林子成“未来三年,家族基金对长老会的拨款增加百分之十五,并优先考虑您那一支系子弟在集团内晋升”的私下承诺后,保持了沉默,甚至在某些场合,开始默认“林霄”的存在。
林氏内部,暂时被高压和利益暂时压服。但暗流仍在涌动,不少人在观望,观望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林霄”到底能带来什么,观望林子成这步险棋,最终会赢得满盘,还是输掉底裤。
莫家这边,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莫知洐抛出的利益诱饵成功钓住了莫怀仁父子,两人在家族会议上力挺联姻,话里话外将之描绘成莫家更进一步的绝佳契机。而柳婉莹娘家矿业公司的丑闻被莫知洐巧妙捅到莫振廷面前,加上她与三堂叔私下勾连的证据,让莫振廷雷霆震怒。柳婉莹自身难保,暂时偃旗息鼓,只能在暗处用怨毒的目光盯着莫知洐。
然而,最大的阻力,来自于一直深居简出、却牢牢掌控着莫家最终话语权的莫老爷子——莫怀山。
莫家老宅最深处的静室,檀香袅袅。莫知洐跪在冰冷的青石地板上,已经跪了将近两个小时。上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莫怀山闭目盘坐在蒲团上,手中缓慢捻动着一串油光发亮的紫檀佛珠,仿佛入定。莫振廷、莫怀仁等人垂手侍立在一旁,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爷爷,”莫知洐再次开口,声音因为长跪而有些沙哑,却依旧平稳清晰,“孙儿知道此事仓促,但联姻林家,是眼下打破僵局、整合家族力量的最佳选择。林子成诚意十足,林氏旁支子弟身份虽不显赫,却正因如此,不会对莫家内部造成过多干涉,又能将林家牢牢绑在我们的战车上。孙儿并非意气用事,实是为家族长远计。”
莫怀山依旧闭着眼,只有手中佛珠捻动的节奏,几不可察地缓了一瞬。“为家族?”老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直透人心,“知洐,你从小聪明,有手段,也有狠劲,这是好事。但太过执着于手段和狠劲,就容易看不清本心,也容易……被私欲蒙蔽。”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清明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最隐秘的角落。“你告诉爷爷,你要娶这个林霄,究竟是为了家族,还是为了……你自己心里那点放不下的旧念,那点不甘和执拗?”
这话问得太直白,太犀利。莫振廷脸色一变,莫怀仁也屏住了呼吸。
莫知洐背脊挺得笔直,迎上爷爷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他知道,在老爷子面前,任何花哨的掩饰都是徒劳。“爷爷,孙儿不敢欺瞒。有私心。”他坦承,声音却更沉,“但孙儿的私心,与家族的利益,并不冲突。我想要他,也想借他身后的林家之力,稳住我的位置,进而掌控莫家。这两者,一体两面。若孙儿连自己想要的人都护不住,争不来,又谈何护住莫家,争来更大的天地?”
“诡辩!”莫振廷忍不住低斥,“你这是拿家族的前途,赌你的个人私情!”
“父亲,”莫知洐微微侧头,看向莫振廷,目光平静得可怕,“如果孙儿连自己的婚事都无法做主,连自己认定的人都无法保护,将来又如何让族人相信,我能做主莫家大事,能保护莫家上下?一个连自己内心都无法遵从、只能任凭摆布的家主,真的能带领莫家走得更远吗?”
这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锐气。静室内一时落针可闻。
莫怀山深深地看着自己这个最出色、也最让他看不透的孙子。许久,他重新闭上眼,手中佛珠继续捻动。
“林家的诚意,我看到了。林子成那小子,是个狠角色,与他结盟,福祸难料。”莫老爷子声音平缓,“你要娶那个林霄,可以。”
莫知洐心中一松,却听老爷子继续道:“但是,有三个条件。”
“爷爷请讲。”
“第一,订婚宴之前,我要见一见这个林霄。不是隔着报告,是亲眼见,亲自问几句话。” 莫怀山睁开眼,目光如电,“我要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值不值得你如此大动干戈,值不值得我莫家冒这个风险。”
莫知洐心一紧。林霄现在的状态,如何能见人?但这是老爷子的底线,不容置疑。“是,孙儿安排。”
“第二,”莫怀山语气转冷,“秦家那个烂摊子,你既然沾了手,就要处理干净。秦勉不是易与之辈,他儿子失踪,他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不想看到莫家因为你的一己私欲,被拖入不必要的麻烦,更不想看到莫家与秦家全面开战。你用什么手段我不管,但必须把事情摁死在暗处,不能摆到台面上来。莫家的脸面,不能因为一个外人受损。”
“孙儿明白。秦家的事,孙儿会处理妥当,绝不会牵连莫家。” 莫知洐低头应道,眼底寒光一闪。
“第三,”莫怀山顿了顿,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下,“你既执意要娶,那便娶。但若日后,此人做出任何有损莫家声誉、危及莫家利益之事,或者,你因他之故,行差踏错,危及自身地位乃至莫家根本……” 老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那便休怪爷爷,替你清理门户,拨乱反正。”
清理门户。这四个字从莫老爷子口中说出,带着血腥的铁锈味。这不是威胁,是预告。
莫知洐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孙儿,谨记爷爷教诲。若真有那一日,无需爷爷动手,孙儿自会了断。”
他伏在地上,没有立刻起身。青石的寒意透过膝盖蔓延全身,但他心中却有一团火在烧。他知道,老爷子的条件苛刻,尤其是第三条,几乎是在他头顶悬了一把利剑。但他没有退路。
“去吧。”莫怀山挥了挥手,重新闭上眼,仿佛入定。
莫知洐起身,因为长跪,腿脚有些麻木,身形微晃,随即站稳。他没有看父亲和叔叔们各异的神色,转身,一步步走出了静室。背脊依旧挺直,如同永不弯折的钢刃。
走廊尽头,他的心腹助理早已等候,见他出来,立刻上前低声汇报:“莫少,刚收到消息,秦勉那边有动作了。他秘密见了城南分局的副局长,还有几个专门处理‘特殊事务’的掮客。另外,他派人去了南边,好像是去找……当年处理秦霄母亲那件事的旧人。”
莫知洐脚步不停,眼神瞬间结冰。“知道了。让我们的人盯紧,尤其是他找的那些‘旧人’,我要知道每一个细节。另外,”他顿了顿,“给秦放递个话,就说他堂兄最近火气很大,好像丢了个挺喜欢的‘玩意儿’,正到处撒气,连自家兄弟都快不认了。问问秦放,想不想让他堂兄更上火一点。”
借刀杀人,挑拨离间。秦放是秦勉二叔的儿子,能力不错,却一直被秦勉压制,早有不满。这把刀,该磨锋利了。
“是。”助理领命,匆匆离去。
莫知洐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秦勉果然不肯罢休,动作比他预想的还快。老爷子的警告言犹在耳,他必须更快,更狠。
手机震动,是林子成的加密信息:「林家族谱已入,仪式从简,但法律文件已完备。莫家老爷子松口了?」
莫知洐回复:「有条件。要见林霄。另,秦勉开始反扑。」
林子成回得很快:「见林霄是难关,需从长计议。秦勉那边,我添把火。港口新区的竞标,秦家不是志在必得吗?我让林家表态,支持另一个竞争者。另外,秦勉最近在走动的那个王副局长,好像有点‘小爱好’,我让人送点‘素材’到他对头手里。」
「谢了。」莫知洐敲下两个字。有些同盟,无需多言。
「自己小心。秦勉急了,可能会狗急跳墙,直接对你或林霄下手。」林子成提醒。
「他敢来,我就让他有来无回。」莫知洐眼神森冷。他转身,走向安全屋深处。那里有他拼尽一切抢回来的人,是他所有行动的意义,也是所有危险的源头。他必须变得更强,更硬,才能在这刀光剑影的漩涡中,护住那一缕微弱的光。
而此刻,安全屋地下层的隔离病房内,一直昏睡的秦霄,或者说林霄,眼睫再次剧烈颤动起来。这一次,他似乎梦到了更可怕的东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
守在旁边的医疗专家立刻上前监测,神情凝重。“脑电波异常活跃,可能是创伤记忆闪回,也可能是……药物引起的谵妄。需要加大镇静剂量吗?”
主治医生看着监测数据,又看了看病人痛苦挣扎的模样,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再观察一下。他的神经系统受损严重,过量镇静可能造成不可逆的影响。而且……他需要面对这些,才能真正开始愈合,哪怕过程会很痛苦。”
痛苦,才刚刚开始。对于林霄,对于莫知洐,对于所有卷入这场风暴的人来说,皆是如此。海城的天,越来越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