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安全屋的空气凝滞粘稠,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盖过一切,却盖不住那股从骨缝里渗出的、无声嘶喊的痛楚。林霄——或者说,那个被锁在这具残破躯壳里,灵魂仍挣扎着以“秦霄”之名呼吸的人——又一次从混沌的梦魇中浮出水面。
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惊弓之鸟般蜷缩颤抖,发出破碎的呜咽。他只是静静地睁开眼,望着头顶那片惨白到刺目的天花板,胸膛缓慢而微弱的起伏,像一条被巨浪彻底拍碎脊骨、扔在滚烫砂砾上的鱼,连挣扎都显得奢侈。
毁容的左半边脸深深陷在枕头阴影里,新生的皮肉带着暗红的狰狞与扭曲,如同被恶意揉碎的蜡像,与右半边依稀可辨的昔日俊美轮廓,拼凑出一张触目惊心、让人不忍细看的面容。被子下掩盖的身体,远不止脸上这一处伤痕,左腿不自然的弯曲角度,右手手指无法完全伸直的僵硬,都是秦家——他血脉相连的“亲人”——留给他的、深入骨髓的“纪念”。
医护人员例行检查,动作轻缓,语气刻意放柔。他异常配合,让抬手便抬手,让侧身便侧身,只是眼神空茫茫地越过忙碌的白大褂,直直投向那面单向观察玻璃。他知道,玻璃后面有人。一直有人。那个把他从地狱边缘拖回来,又将他投入另一场未知风暴中心的人。
莫知洐站在玻璃后,几乎在林霄目光投来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骤然停止了跳动。那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口干涸的深井,映不出丝毫波澜。没有恨,没有恐惧,甚至连劫后余生的茫然都没有,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荒芜的沉寂。然而,在这片沉寂的最深处,莫知洐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光,不,不是光,是一种近乎了然的、冰冷的清醒。
“莫先生,”主治医生压低的声音带着困惑,在耳边响起,“林先生今天的数据趋于稳定,对治疗的抵触也明显减小,但……情绪状态很奇特。我们尝试进行初步心理接触,他拒绝任何语言交流,可他的眼神……不像完全崩溃或混乱。更像是一种……主动的抽离和封闭。”
莫知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没有离开玻璃后的那个人。他知道秦霄有多聪明,甚至可以说是狡黠多智。否则当年,一个非嫡长子的Omega(外界一直如此认为),如何在秦家那潭污浊的深水里,为自己挣得一线生机和瞩目?虽然那线生机最终被更残忍地掐灭,被强行扭曲成后来众所周知的Alpha身份,并引来了更疯狂的觊觎与折磨。这样的秦霄,在经历了非人的摧毁后,真的会彻底丧失神智,任由摆布吗?
一个冰冷却又合乎逻辑的猜测,毒蛇般钻进他的脑海,带来刺骨的寒意,又点燃隐秘的火焰: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知道那个对他流露出短暂温暖、让他抓住浮木般的“周昀”,皮下就是自己——莫知洐?
这个念头让他血液倒流,又隐隐沸腾。
病房内,林霄似乎耗尽了那点支撑他清醒的气力,缓缓阖上眼帘。就在睫毛垂落的刹那,一滴泪,毫无征兆地、寂静地从他完好的右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角灰白的发丝,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道极淡的水痕。
那滴泪,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莫知洐的心尖上,嗤啦作响。
林子成的战场,在另一个维度。没有消毒水味,只有名贵香氛、雪茄烟气和看不见的硝烟。海城港口新区核心地块的终极竞标会,气氛绷到了临界点。
秦勉志在必得,为此耗费三年心血,打通了无数关节。然而,最后一轮报价前夕,风云突变。两家原本与秦家达成默契、背景深厚的外资财团,毫无征兆地临阵倒戈,转而支持一家原本并不起眼的本土新兴企业——瀚海建设。局势瞬间逆转。
会场休息区,水晶灯折射着浮华的光。秦勉脸色铁青,捏着酒杯的手指关节泛白,拦在了气定神闲的林子成面前。“林总,好手段。”他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这块地,我秦家盯了三年,投入多少,你不会不知道。”
林子成转过身,手中香槟杯轻轻一晃,琥珀色的液体荡出优雅的弧度。“秦总言重了,商场角逐,各凭本事罢了。瀚海的方案确实更优,技术也更前瞻。我不过是……按规矩办事,择优而选。”他语调温和,眼神却淡得像淬了冰的琉璃,“怎么,秦总对结果有意见?还是说,贵府最近琐事缠身,耗神太多,难免有些……顾此失彼?”他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补了一句,“我好像听说,秦总家里……丢了样挺要紧的‘东西’?需要帮忙找找吗?”
最后一句,是撕破脸的挑衅。秦勉额角青筋暴跳,眼中戾气几乎要喷薄而出。秦霄的失踪,绝对和眼前这人,还有莫家那个小杂种脱不了干系!
“林子成,”秦勉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凡事做太绝,小心折了自己的福气!”
“福气?”林子成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冰冷的讽刺,“秦总还是先想想,怎么回去面对董事会的质询吧。哦,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语气随意,“贵公司最近频繁走动的王副局长,似乎遇到点小麻烦?好像是早年经手的几桩旧案,证据上出了些……耐人寻味的瑕疵,被人翻出来了。秦总,交朋友还是得擦亮眼睛,免得……惹一身腥。”
釜底抽薪,连消带打。竞标失败是明面上的耳光,王副局长的事则是暗地里的匕首,直指秦勉经营多年的关系网。
秦勉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要捏碎酒杯,却不敢在众目睽睽下失态。他死死瞪着林子成,眼中恨意滔天,却也掠过一丝惊悸。这个年纪轻轻的林家家主,比他预想的更棘手,也更狠绝。
林子成不再看他,略一颔首,从容走向另一边落地窗。那里,叶淮川独自站着,深灰色西装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身形,侧脸在窗外港口的天光水色映衬下,有种不染尘埃的沉静,却也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他极少出现在这类商业场合。
“叶先生今日好雅兴。”林子成走近,语气是惯常的、带着细刺的客套。
叶淮川目光仍落在远处繁忙的码头,声音平淡:“来看场戏。”他停顿片刻,压低声音,仅容两人听闻,“秦勉不会罢休。他联系了‘灰鼬’。”
‘灰鼬’,道上有名的清道夫,专接脏活,手段狠辣,没有底线。
林子成眼神骤然一冷,面上却不动声色:“跳梁小丑,敢伸爪子,剁了便是。”
叶淮川这才转过头,看向林子成。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忧虑,有欲言又止的挣扎,最终沉淀为一片深沉的疲惫和某种下定决心的平静。“林子成,”他唤他名字,不再是疏离的“林总”或更早的称谓,“收手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秦霄这件事,你陷得太深了。莫知洐是疯子,你难道要陪着他一起万劫不复?”
“来不及了。”林子成回答得极快,目光锐利如刀,试图剖开叶淮川所有的伪装,“从我决定帮他那一刻起,就再没有回头路。叶淮川,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劝我?是昔日纪三爷的余威?还是……”他逼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近乎凶狠的探究,“别的什么?”
他在逼他,逼他扯下那层包裹了多年的、名为“保护”实则疏离的冰冷外壳。
叶淮川的嘴唇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看着林子成眼中熟悉的执拗、深埋的伤痛,以及那丝或许连林子成自己都未曾完全熄灭的期待,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闷痛得难以呼吸。这些年,他推开他,远离他,自以为筑起高墙就能护他周全,却眼睁睁看着他在这冰冷的名利场中独自搏杀,长成如今这般锋利又孤独的模样,然后义无反顾地扎进另一个更危险的漩涡。
或许,他真的错了。从一开始,他所谓的守护,就是一种更残忍的辜负。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窗外隐约的汽笛声。良久,叶淮川极轻地、几乎叹息般地,吐出一句话:“如果……我只是叶淮川呢?一个……不想再看你往火坑里跳的人。”
这话含糊,甚至透着一丝罕见的软弱。但对叶淮川而言,这近乎于低头,近乎于承认某种他一直回避的情感。
林子成瞳孔微缩。他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不是冰冷的利弊分析,不是置身事外的规劝,而是一句带着个人情感的、近乎恳求的“不想看你跳火坑”。
心头那根绷了太久、几乎要断裂的弦,被猛地拨动,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嗡鸣。积压多年的怨怼、委屈、愤怒,还有一丝不合时宜的、可耻的悸动,疯狂翻涌。
“叶淮川,”他声音发紧,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微颤,“你现在说这些,不觉得……太迟了吗?”
“或许吧。”叶淮川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去眸底深处的痛色,“但迟说,总好过永远不说。”他重新抬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灰鼬’那边,我来处理。你专心应付明面上的事。另外,莫家老爷子要见林霄,这一关不好过。以林霄目前的状态……”
“我有分寸。”林子成打断他,心脏仍在为那句“不想看你跳火坑”而混乱鼓噪,语气却强行维持着冰川般的冷静,“你……顾好自己。‘灰鼬’不是善茬,别大意。”
“嗯。”叶淮川轻轻应了一声,没再多言,转身离去,背影依旧挺直,却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化了那层坚冰。
林子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宴会厅璀璨却冰冷的光晕里,许久未动。叶淮川罕见的“低头”和表态,非但没有让他轻松,反而让心头那团乱麻缠得更紧。他分不清这其中有多少是算计,有多少是残存的情分,抑或,在叶淮川那里,这两者早已纠缠不清,无法分割。
但眼下,他无暇细究。秦勉的反扑如箭在弦,莫老爷子的召见迫在眉睫。他必须冷静,必须破局。
他拿出手机,给莫知洐发了条信息:「秦勉找了‘灰鼬’。叶淮川插手。莫老爷子那边,需尽快让林霄‘见人’。他的状态,可控?」
几乎是立刻,莫知洐回复,字句简洁,力透纸背:「我能。」
安全屋地下层,空气仿佛凝固。莫知洐挥手屏退所有人,独自推开那扇沉重的隔离门。
林霄靠在床头,听到声响,缓缓转过头。看到莫知洐的瞬间,他完好的右眼,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像受惊的蝶翼轻颤,随即又恢复成一片深潭般的沉寂。他没有躲闪,没有流露出任何激烈的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莫知洐一步步走近,如同看着一段早已预料、无法回避的宿命。
莫知洐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距离不远不近,是一个既不会过于压迫、又无法真正疏离的位置。两人之间,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在寂静中回响。
“霄哥。”莫知洐先开了口,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器。他剥去了“周昀”的伪装,也不再叫那个冰冷的新名字“林霄”。这是摊牌,也是试探,更是将自己血淋淋地剖开,置于对方面前。
林霄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如同风中残烛,却没有应声。他只是看着他,用那只尚且完好的眼睛,平静无波地看着。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莫知洐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逼问,“知道周昀……是我。”
沉默,漫长的沉默,几乎要溺毙人的沉默。就在莫知洐以为不会得到回应,心脏沉向无底深渊时,林霄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点头,轻如鸿毛,却重逾千钧,狠狠砸在莫知洐心上,砸得他神魂俱震,呼吸骤停。果然!他果然知道!那之前的惊恐战栗,那依赖又推拒的挣扎,那濒死般的脆弱……有多少是药物与创伤摧残下的真实反应,又有多少,是演给他看的?是这具残破身躯里,那个骄傲又狡猾的灵魂,在绝境中本能的自保与……算计?
一股寒意混杂着更汹涌、更尖锐的痛苦席卷了他。他宁愿秦霄恨他入骨,对他嘶吼咆哮,也好过此刻这般,用这种近乎自毁的平静和隐忍,将所有激烈的情绪深埋,只留给他一片看不透、摸不着的冰封湖面。
“为什么?”莫知洐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破碎的颤音,“为什么不拆穿我?为什么……” 为什么在以为他是“周昀”的时候,会流露出那种下意识的依赖?为什么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会抓住他的手,如同抓住最后的浮木?
林霄缓缓转动眼珠,目光落在莫知洐左肩的绷带上,那里还隐隐透出药味和血迹。他看了很久,久到时间仿佛凝固。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异常艰难地,抬起自己那只无法完全伸直、微微颤抖的右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了片刻,仿佛耗尽了力气,才缓缓指向莫知洐心口的位置。停留数秒,又慢慢收回,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按在了自己左脸那片狰狞扭曲的疤痕上。
他没有说话,一个字也没有。但这个无声的动作,却比任何言语都更直白,也更残忍,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两人之间早已血肉模糊的伤口。
——因为我已面目全非,残破不堪,除了你,这世上还有谁会多看一眼?因为我知道是你,所以哪怕这温暖来自欺骗,哪怕这救赎可能通往另一个地狱,我也甘之如饴,也想紧紧抓住。因为这里(心),和这里(脸),都还记得你,也只记得你。拆穿你,我可能连这最后一点虚幻的慰藉都将失去。
莫知洐读懂了他无声的言语。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捏碎,痛得他眼前发黑,喉头泛起腥甜。排山倒海的愧疚、蚀骨的心疼、被全然依赖又全然算计的无力与愤怒,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猛地起身,两步跨到床边,单膝跪地,双手颤抖着伸出,想碰触眼前这具伤痕累累的躯体,却又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僵住,生怕自己的触碰会带来更多的破碎。最终,他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林霄那只冰凉而畸形的手背上,滚烫的液体无法控制地涌出,灼烧着两人相贴的皮肤。
“对不起……霄哥,对不起……” 声音哽咽,破碎不成调,“是我来晚了……是我混蛋……是我……”
林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那紧绷的僵硬如同初春的冰面,在持续的暖意下,一点点软化,消融。他没有抽回手,任由莫知洐滚烫的泪水浸湿他的手背,渗透那些丑陋的疤痕。他完好的右眼里,依旧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翻涌,只是那片深不见底的沉寂荒芜中,似乎有极细微的、冰层开裂的声响。
他知道,他赌赢了。用这副残破的躯壳,用仅存的、连自己都分不清是爱是执念还是不甘的情感,赌莫知洐的愧疚,赌他那点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心意。
这心意,或许始于多年前惊鸿一瞥的惊艳与征服欲,或许掺杂着Alpha对昔日耀眼Omega(外界认知)的复杂情愫,或许在他“死”后发酵成求而不得的执念,又在重逢后与铺天盖地的愧疚悔恨混合,酿成如今这复杂难言、沉重如枷锁的东西。
但没关系,是什么都好。是愧疚也好,是怜悯也罢,甚至是扭曲的占有欲都行。只要能留下他,绑住他,让他眼里只剩下自己。这是他秦霄,从云端跌落泥沼、被碾碎骄傲与尊严后,唯一还能抓住的,也是唯一还想要的。
“爷爷……要见你。”莫知洐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泪痕未干,声音却已强行逼回了几分属于莫家继承人的冷静与决断,“几天后。你必须见他,而且,必须让他‘满意’。”
林霄看着他,缓缓地,再次点了一下头。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是另一场审判,或许是比秦家地牢更冷酷的考验。但他没有选择,也无需选择。从他选择抓住“周昀”这根稻草开始,这条路就已注定。
莫知洐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力道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和某种孤注一掷的狠厉:“别怕,霄哥。一切有我。你只需要……尽量配合。剩下的,交给我。”
配合?林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波纹。他自己,那个骄傲明亮的秦霄,早就死在了秦家日复一日的折磨和药物侵蚀下。现在活着的,不过是一具靠着对眼前这个人一点卑微扭曲的念想,强行粘合起来的残骸。但他还是点了点头,为了这点念想,他可以见任何人,演任何戏,变成任何他们需要的模样。
莫知洐又停留片刻,仔细叮嘱了医疗团队各项事宜,才起身离开。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林霄依旧靠在床头,目光追随着他,眼神空茫,却又仿佛带着一丝极淡的、如蛛丝般缠绕的依赖。
那目光,让莫知洐心头刺痛,却又奇异地注入了一股更黑暗、更坚定的力量。他关上门,背靠着冰冷厚重的金属门板,缓缓滑坐下去。心脏还在为刚才的对话和那双眼睛剧烈抽痛,但一股更为汹涌的、名为占有和保护欲的洪流,也从那痛楚的裂缝中奔腾而出,淹没了一切犹豫和不安。
他要得到他,守住他,让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秦勉,莫家,林家,所有试图阻碍或伤害他的人,他都会毫不留情地——清除。
而病房内,在门锁落下、脚步声远去之后,林霄一直挺着的、仿佛用尽最后力气维持的背脊,终于微微佝偻下来,显露出深切的疲惫。他抬起那只被莫知洐眼泪浸湿的手,举到眼前,对着冷白的灯光,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脸颊贴了上去,仿佛在汲取那一点点早已冷却的、虚幻的温度。
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扭曲的、比哭更令人心悸的弧度。
算计也好,真心也罢。这漩涡,这深渊,他早已身在其中。如今,终于把他也拖下来了。
莫知洐,我们一起沉沦吧。
几天后,林子成再次踏入安全屋。他先隔着玻璃看了林霄一会儿。林霄正在康复师的协助下进行极其缓慢的肢体活动,脸色依旧苍白,动作僵硬,但眼神里那种彻底的死寂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难以捉摸的平静。
林子成走进病房时,康复师刚好结束训练离开。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气色好了些。”林子成站在床边,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霄缓缓转过头,看向他,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的嗓音在长期的折磨和药物影响下受损严重,说话极其费力且嘶哑难听,通常保持沉默。
林子成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双腿交叠,姿态放松,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打量着林霄。“莫知洐把莫老爷子要见你的事,跟你说了吧?”
林霄又点了点头。
“老爷子不好糊弄。”林子成单刀直入,“你的样子,你的状态,甚至你为什么会是‘林霄’,他都会问。莫知洐给你编好了故事,但故事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的一举一动,一个眼神,都可能让他起疑。”
林霄安静地听着,完好的右眼平静无波,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林子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清晰而冰冷地敲在林霄耳膜上:“我不管你到底是谁,也不管你心里在盘算什么。但既然你现在顶了‘林霄’这个名字,挂了林家的名头,哪怕是虚的,你也给我记住——别给林家惹麻烦,更别把莫知洐拖进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锥,直刺林霄眼底:“你经历的那些,我很抱歉。但这个世界不同情弱者,更不会原谅愚蠢的算计。莫知洐现在把你当眼珠子,是因为他觉得亏欠你,是因为他还没从‘周昀’的角色里完全走出来。可这份愧疚和角色带入,能维持多久?等他清醒过来,发现你并非他想象中那么纯粹无辜,甚至……别有所图,你想过后果吗?”
林霄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依旧沉默。但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林子成将这个小动作收于眼底,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想又清晰了几分。他继续道,语气更冷:“秦霄,或者说,林霄。我不管你是不是真的精神受损,也不管你对莫知洐到底存了什么心思。但看在……你终究是莫知洐豁出命去抢回来的人份上,我给你一句忠告:安分守己,配合治疗,当好你的‘林霄’。莫知洐给你的,你拿着;不该你要的,别伸手。尤其是,”他盯着林霄的眼睛,一字一顿,“别用你的‘可怜’,去绑架他的‘未来’。他赌上的,不止是他自己,还有莫家,甚至牵连到我林家。你玩不起。”
这番话,冷酷,尖锐,甚至带着警告的意味。剥开了温情脉脉的伪装,直指可能存在的算计与风险。
林霄终于有了反应。他极其缓慢地抬起眼,迎上林子成审视的目光。那双曾经或许明亮飞扬、如今只剩沉寂的右眼里,缓缓漾开一点极微弱、却异常执拗的微光。他没有试图辩解,也没有流露出被戳破的惊慌,只是用那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气音,艰难地、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字:
“我……只想要……他的爱。”
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静的病房里激起无声的涟漪。
林子成瞳孔微微一缩。这句话,太直接,也太……疯狂。它承认了某种渴望,却又巧妙地回避了手段和过程。只要爱,不论这爱是因何而起,如何得来。
他看了林霄良久,从对方平静无波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和孤注一掷的决绝。这个人,或许真的疯了,被囚禁、被折磨、被摧毁后,以一种扭曲的方式重新拼凑起来,唯一的执念,就是抓住那根名为“莫知洐”的浮木,哪怕这根浮木本身也浸透了血和欺骗。
“爱?”林子成最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像是嘲讽,又像是某种更深的理解,“那你就好好‘要’。但记住我的话,别越界。我不是莫知洐,没那么好糊弄,也没那么多……多余的善心。”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林霄最后一眼,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脚步微顿,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