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知洐……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秦霄了。你看我的手,我的脸,我的腿……我全身上下,还有哪一处是好的?我争不动了,也抢不动了。什么权势,什么地位,我都不想要了……”

他转过头,看向莫知洐,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慢慢积聚起水光,却又被他死死忍住,只留下通红的眼眶和浓重的鼻音:

“我回来……我费尽心机,甚至利用林子成,利用叶淮川……我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我忍下所有的羞辱和审视……我只想要一样东西……”

他的声音哽咽了,泪水终于控制不住,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灰白的发丝:

“我只想要你……我只想待在你身边……哪怕只是以一个残废的、见不得光的‘林霄’的身份……哪怕所有人都看不起我,唾弃我……我只想要你偶尔回头看看我,别忘了我,别……别再丢下我一个人……”

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有泪水无声地汹涌,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像个受了天大委屈却无处诉说的孩子,终于在最信任(或许也是唯一能信任)的人面前,卸下了所有伪装和坚强,露出了内里最鲜血淋漓的脆弱和卑微。

“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只要你的爱……哪怕只有一点点……哪怕……只是可怜我……”

莫知洐的心,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了。他猛地将林霄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碎,泪水也夺眶而出,滴落在林霄冰凉的颈窝:“对不起……对不起霄哥……是我混蛋!是我当年瞎了眼!是我害了你!你别说了……求你别说了……我不会再丢下你!永远不会!我爱你!我他妈只爱你!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要你!我只要你!”

他语无伦次地发誓,忏悔,将滚烫的吻胡乱印在林霄的额头、眼睛、脸颊,仿佛要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的誓言,驱散爱人心中所有的不安和恐惧。

林霄被他紧紧抱着,没有抗拒,也没有回应,只是任由他抱着,眼泪流得更凶。那泪水里有真实的痛苦和委屈,也有无人能窥见的、冰冷算计得逞后的一丝解脱和悲哀。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赌赢了。用这副残破的身躯,用这卑微到极致的姿态,用这精心算计的眼泪和言语,再一次,牢牢抓住了莫知洐的心,将他拖入更深的愧疚和爱怜的泥潭。

爱?

或许曾经有过吧。

但现在,这扭曲的情感里,究竟还剩多少是爱,多少是执念,多少是算计和利用,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他只要结果。

他要留在莫知洐身边,他要借助莫家的力量,他要那些伤害过他的人,付出代价。

至于这过程中,利用了多少人,伤害了多少人,才换来眼前这个抱着他痛哭流涕、发誓要爱他一辈子的小孩儿……他已经不在乎了。

恨海无边,情天难补。那就在这污泥里,互相纠缠,直至毁灭吧。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仿佛要吞噬一切。而室内的哭声和低语,也被厚厚的墙壁隔绝,传不出去半分。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冷漠地记录着这一切。

同一时间,林子成回到林氏总部顶层的私人公寓。他扯开领带,随手扔在沙发上,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依旧灯火辉煌却冰冷的海城。兰亭轩那场交锋的余韵还在心头盘旋,叶淮川最后那句“少喝凉茶”和指尖拂过的微凉触感,更是像细小的钩子,时不时挠一下他紧绷的神经。

烦躁。

他转身走向酒柜,手刚碰到威士忌瓶子,动作又顿住。眼前莫名闪过叶淮川蹙眉说“少喝点,伤胃”的样子。他低低骂了句脏话,最终还是倒了杯冰水,仰头灌下去,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些许燥意。

手机震动,是莫知洐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寥寥几字:「他状态不好,睡了。谢了今天。」

林子成回了个「嗯」,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秦勉那边,叶在处理。你顾好里面。」

放下手机,他揉着眉心。莫知洐对那个“林霄”……或者说秦霄,到底有几分真,几分是演给外人看,甚至演给他自己看的补偿戏码,林子成心里门清。那小子自己恐怕都没捋明白。但林子成不在乎。莫知洐是他选定的、在未来海城格局中能与林家并肩的盟友,是他棋盘上至关重要的一子。只要这枚棋子暂时还能稳住,还能为他所用,棋子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情感纠葛,是爱是愧是执念,他懒得深究。

帮亲不帮理,是他林子成能在海外林家和海城这潭浑水里杀出血路的铁则之一。莫知洐是他这边的“亲”,那“林霄”作为莫知洐非要不可的人,自然也在他庇护的计划之内。至于“林霄”本身的来历、算计、甚至可能的危险……那都是可以控制、可以交易、可以在必要时……舍弃的代价。一个精心打造的“林氏子弟”身份,是他给莫知洐的定心丸,也是套在“秦霄”脖子上、随时可以收紧的缰绳。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加密电脑,调出关于“林霄”身份伪造工程的最后几个环节。文件、履历、社会关系、甚至“偶然”会流出的几张模糊旧照……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滴水不漏。叶淮川那边提供的关于秦家内部可用于牵制秦勉的“料”,也已经整合进去,成为“林霄”过往“颠沛流离”中合理的一部分。

叶淮川……

林子成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这个人今晚的出现,那些看似不经意的维护,那句“站在你这边”,还有指尖那一点冰凉的触感……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纪三爷对昔日“被保护者”残余的责任感?是叶淮川本人对他林子成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纠缠多年的……亏欠和执念?还是说,这本身也是叶淮川某种更深层算计的一部分?

他猜不透。叶淮川的心思,从来都像隔着一层雾气笼罩的深潭,看似清澈见底,实则莫测高深。当年是这样,如今更是。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个没有署名的加密号码,信息内容只有一张照片——是叶淮川那辆车的背影,正驶入城郊那片幽静疗养区的入口。照片下方附着一行小字:「叶先生返回住所,途中无异常。已按您吩咐,将安神茶配方及注意事项转交叶先生身边的陈医师。」

林子成盯着那张照片和那行字看了几秒,面无表情地删除了信息。他安排人留意叶淮川的动向,与其说是监视,不如说是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习惯性的关注和……隐隐的担忧。叶淮川的身体,这些年一直不太好。今晚在兰亭轩,他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

真是疯了。林子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冷笑。自己这边焦头烂额,还要分神去操心那个曾经推开自己、如今又搅和进来的“纪三爷”。

他关掉电脑,走到窗边。夜色更深了。海城的霓虹不知疲倦地闪烁,勾勒出这座城市冰冷而庞大的轮廓。在这轮廓之下,是无数汹涌的暗流,是莫家、秦家、林家……以及更多看不见的势力的角力场。

而他林子成,早已深陷其中。莫知洐和秦霄是这场戏里的主角,一个迷茫,一个算计,互相捆绑着在悬崖边跳舞。而他,是那个在幕后搭台、控场,必要时会毫不犹豫剪断某根牵引线的……操盘手。叶淮川……或许是那个偶尔会出现在台侧阴影里,递上一杯水,或是一个难以解读眼神的……特殊观众。

路还长,戏还得唱。无论台下观众是谁,无论台上演员是真情还是假意,这盘棋,他必须下到最后。

安全屋病房内,时间在无声中流逝。莫知洐不知何时也疲惫地靠在床边睡着了,但手依旧紧紧握着林霄的手。

林霄其实一直没睡。他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莫知洐掌心的温度,和那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的、微微用力的力道。这温度,这力道,曾经是他梦寐以求的温暖和依靠,如今……却像枷锁,也像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知道莫知洐不爱他。至少,不是那种纯粹的、坚定的、毫无保留的爱。莫知洐爱的是那个曾经让他惊艳、让他有征服欲、最后又“因他而陨落”的、想象中的秦霄。爱的是能证明他莫知洐“情深义重”、“有能力保护所爱”的这个“壮举”本身。爱的是……一种能让他暂时逃避家族压力、逃避内心空茫的、名为“爱情”的麻醉剂。

而他林霄(秦霄),早已不是当年的秦霄。他是一具从地狱爬回来、拼凑起来的残骸,满心只剩下恨、算计,和这一点点……连他自己都唾弃的、对眼前这个Alpha扭曲的依赖和不肯死心的、卑微的渴求。

他想要爱。想要莫知洐真真正正、清清楚楚、只看着他林霄(秦霄)这个人的爱。不是对过去的补偿,不是对责任的承担,不是对占有物的执着。

他知道这很难,几乎不可能。但他偏要赌。用自己这副残破的身躯,用接下来可能漫长也可能短暂的一生,去赌莫知洐那颗被愧疚、执念、迷茫层层包裹的心里,会不会有那么一丝可能,生出一点真正的、属于“林霄”的爱意。

哪怕只是怜悯,是习惯,是日久生情……只要最后留在他身边的是他,只要莫知洐眼里最终只能看见他,他都可以接受。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他的一切,包括这条捡回来的命,包括所剩无几的尊严。而赢面,渺茫得可怜。

可那又怎样?他早已一无所有,除了这点执念,这点不肯熄灭的、对“爱”的卑微渴求。他要用尽所有心机,演好“林霄”,利用好莫知洐的愧疚和摇摆,借助好林子成的势力和叶淮川莫测的偏袒,在这荆棘丛中,为自己,也为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杀出一条血路。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一丝灰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新的算计、新的周旋、新的痛苦与希望,也将继续。

林霄缓缓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的、冰冷的天光,完好的右眼里,沉寂之下,是永不熄灭的、偏执的火焰。

恨海无边,情天有恙。但他偏要,在这无边的恨与有恙的情天之间,为自己,争一个位置。哪怕卑微,哪怕扭曲,哪怕……最终依旧是镜花水月。

他轻轻动了动被莫知洐握着的手指,极轻地回握了一下。

莫知洐在睡梦中似有所觉,眉头微蹙,握得更紧了些,含糊地呓语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

林霄闭上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冰冷而哀伤的弧度。

戏,还没完。而他,早已是戏中人,亦是执棋者。只是这盘棋的最终,是共赴深渊,还是……绝处逢生?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