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澜轩隐在城西老城区一排上了年岁的梧桐树后,午后三点的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青石台阶上投下斑驳光影。林子成的车准时停在巷口。他推门下车,没带助理,只身一人。白衬衫一丝不苟,深灰色西裤熨帖笔直,没打领带,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利落的手腕。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周身是生人勿近的冷肃气场,与这清幽古朴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那片沉静的阴影里。

引路的侍者显然受过嘱咐,并不多话,只微微躬身,便将他引向最里侧一个独立的院落。院中一株老玉兰,花期已过,绿叶亭亭如盖。竹帘半卷,露出室内一角。叶淮川已到了,正跪坐在蒲团上,专注地侍弄面前一套素色茶具。他换了身浅灰色的亚麻对襟衫,比平日的西装革履多了几分闲适意味,但脊背挺得笔直,侧脸线条在透过竹帘的柔和光线下,依旧清晰得近乎冷寂。

听到脚步声,叶淮川没有立刻抬头,直到林子成的身影停在门口,阴影投在光洁的席面上,他才放下手中细嘴铜壶,抬眸看过来。

四目相对。

空气里有淡淡的、若有似无的檀香,和更淡的、属于叶淮川身上那种清苦凛冽的药草气息,混杂着新沸泉水蒸腾起的氤氲白汽。

“来了。”叶淮川先开口,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他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动作自然随意,“坐。”

林子成没动,目光先扫过室内。很干净,只有一桌、两蒲团、一套茶具,以及墙角矮几上一只素白瓷瓶,插着几支形态嶙峋的枯枝。没有第三个人。

“叶先生好兴致。”林子成开口,声音带着惯常的、若有似无的讽意,“约在这种地方。” 他抬脚踏上席面,步履沉稳,在那蒲团上坐下。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看清叶淮川低垂的眼睫,和那截从宽松袖口探出的、过分冷白清瘦的手腕。

“清净。”叶淮川神色不变,拿起茶夹,用滚水缓缓烫着面前的紫砂小杯,动作不疾不徐,行云流水,“也免得……闲人打扰。” 他语气寻常,仿佛这真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老友茶叙。

林子成扯了下嘴角,没接话。

叶淮川将烫好的第一杯茶,用茶夹稳稳夹着,推到他面前。茶汤清亮,热气袅袅,映着他修长的手指。

“试试,今年的头采白毫银针。” 他语气依旧平淡。

林子成垂眸,看着杯中载沉载浮的银白色茶毫,没动。“叶先生今天请我来,不只是为了品茶吧?”

叶淮川给自己也斟了一杯,端起,凑到鼻尖轻嗅,然后才缓缓啜饮一口,喉结微微滚动。放下茶杯,他才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林子成。

“秦勉那边,暂时按下了。” 他切入正题,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汇报工作,“他找的几家境外公司,两家明确拒绝,另一家内部出了点‘小问题’,自顾不暇。秦放最近动作不少,秦勉够他头疼一阵子。”

林子成眼神微动,端起面前的茶杯,送到唇边抿了一口。茶汤清甜,回甘绵长。“效率不低。” 他放下杯子,算是认可。

“莫家那边,” 叶淮川继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却落在林子成脸上,“柳婉莹娘家那个矿业公司的‘麻烦’,是你递的料?”

是陈述,不是疑问。

林子成迎着他的视线,语气冷淡:“礼尚往来。她把手伸得太长,就该想到后果。”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莫振廷最近在接触我三叔公的人,想探林家对这门婚事的‘真实’态度。”

“跳梁小丑。” 叶淮川淡淡评价,与他刚才的话几乎异口同声,却又带着一种更深的、了然的漠然,“你三叔公现在自身难保。”

两人对视一眼,某种无需言明的默契在空气中一闪而过。那是多年交锋与纠缠沉淀下来的、对彼此行事风格和思维方式的深刻了解,即使隔阂仍在,这份了解却顽固地存在着。

“林霄的身份文件,三天后全部到位。” 叶淮川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但我需要你确认一件事。”

“说。”

“莫知洐,” 叶淮川一字一顿,确保每个字都清晰传入林子成耳中,“他对林霄——或者说,对秦霄——到底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表演’、‘愧疚’,和‘未完成的执念’?”

林子成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这重要吗?” 他反问,指尖在微烫的杯壁上缓缓划过。

“重要。” 叶淮川目光锐利,如同手术刀,试图剖开纷乱的情感表象,直指核心利益,“这决定了后续是全力帮他们稳住局面,还是在必要时……及时止损,保住莫知洐这个‘盟友’本身。”

他将感情与利益放在天平两端,衡量得冷酷而清晰,毫不掩饰其中的算计。这正是他们这类人习惯的思维方式。

林子成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安全屋里莫知洐那副痴狂又脆弱的模样,也想起了林霄眼中深藏的、冰冷的清醒。

“他分不清。” 林子成最终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像是对那位血缘上的“兄弟”某种怒其不争的冷诮,“愧疚,执念,占有欲,还有……对当年那个未能得手、最终‘因他而毁’的秦霄,那份该死的遗憾和不甘。全混在一起。他现在自己都是一团乱麻。”

他顿了顿,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那笑意里带着明显的不屑和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物伤其类:“至于秦霄……他要的,从来就不是莫知洐的‘清醒’。他要的是这个人,是这份无论因何而起、只要落在他身上的‘关注’和‘捆绑’。为此,他不惜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演一场倾家荡产、卑微到骨子里的戏。” 他语气里的冷意加重,“手段太极端了。把命和尊严都押在别人一念之间……蠢。”

叶淮川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意外,仿佛早已料到。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才淡淡道:“所以,是两个偏执鬼,打着一场糊涂官司。” 他放下杯子,目光掠过窗外摇曳的树影,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同样清晰的、居高临下的评判,“好好一个莫家继承人,把自己弄成这副情痴模样,对象还是个……心思深沉、不惜自毁的算计家。过去那个秦霄,倒还值得几分欣赏,至少够狠,也够亮眼。现在这个……” 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他们都看透了莫知洐的“痴情”里有太多不纯粹的东西,也看透了林霄(秦霄)那卑微表象下的冰冷算计。他们对这种将全部身家性命寄托于他人情感、用极端自毁来达成目的的方式,充满了基于理性与掌控欲的本能不屑。若换作他们,要么干脆利落地抢回来,要么彻底舍弃,绝不会让自己陷入如此被动狼狈的境地。

“但糊涂账有糊涂账的算法。” 林子成接过话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算计,将心头那点复杂情绪压下,“只要莫知洐一天还愿意为了林霄跟莫家、跟秦勉对着干,只要林霄一天还肯安分地待在‘林霄’这个壳里,这场戏就还能唱下去,对我们就有用。” 他看向叶淮川,目光冷冽而清醒,“至于最后是鸡飞蛋打,还是另辟蹊径,那是后话。现在,稳住局面,拿到我们该拿的东西,才是正理。”

他再次明确地将那两人定义为“棋子”和“工具”,衡量的是当下的利用价值和潜在风险。

叶淮川看了他良久,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某种深藏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片沉静的、带着些许无奈的了然。他忽然倾身,伸出手,不是去拿茶壶,而是极其自然地、用微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林子成放在膝上、因为方才谈话而微微绷紧的手背。

那触碰一触即分,快得像偶然。

“你比我想的还要冷静。” 叶淮川低声道,收回了手,仿佛刚才只是无意之举。但他指尖那一点冰凉的触感,却像带着细小的电流,残留在林子成的皮肤上。

林子成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想缩回手,却又强行忍住。他抬眸,对上叶淮川的视线,那目光深邃,里面翻涌着太多他不想、也不敢细究的东西。

“不然呢?” 林子成反问,语气带着自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试图用尖锐来回击这突如其来的、越界的碰触与似乎能看穿他伪装的眼神,“像他们一样,一头扎进去,然后被吞得骨头都不剩?叶淮川,我们早就过了能任性的年纪,也早就没了任性的资本。” 他用“我们”,无形中将两人划到了同一个清醒而冷酷的阵营,与对面那对“糊涂鬼”区分开来。

叶淮川闻言,眼神几不可察地黯了黯。他没反驳,只是沉默地再次执起茶壶,为林子成续上半杯热茶。水线平稳,茶香四溢。

“放心。” 叶淮川放下茶壶,声音恢复了平稳,却比刚才更低,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意味,“即便真有万一,到了山穷水尽,我也为你那位‘兄弟’,备好了退路。总归……有个能栖身的地方。”

他没说“你们”,只说“你那位兄弟”,界限分明。这份保障,是看在林子成的面子上,而非莫知洐本人。

林子成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壁传来的热度熨帖着手心,却驱不散心头那股莫名的滞涩。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谢了。”

“他们不会像我们当年那样被动。” 叶淮川忽然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提醒什么。这话没头没尾,却让林子成心头猛地一颤。当年……他们之间,又何尝没有过糊涂账,没有过被动狼狈的时刻?只是他们选择了另一条更决绝、也更伤痕累累的路。

空气再次沉默下来,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阳光偏移,竹帘的影子在地板上缓缓拉长,交织出明暗错落的图案。

“花收到了?” 叶淮川忽然换了话题,语气寻常,仿佛刚才那些关于算计、利益、退路和沉重过往的对话从未发生。他甚至又伸出手,这次不是碰触,而是极其自然地、用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林子成放在席面上、离他较近的那只手的指尖。动作很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亲昵,像在把玩一件熟悉的旧物。

林子成指尖一颤,像被烫到,却没有立刻抽回。他强作镇定,抬眸对上叶淮川平静中带着一丝探究的目光,嘴角勾起那抹惯常的、带着刺的弧度:“叶先生什么时候也玩起这种小把戏了?粉百合……寓意是不错。” 百年好合?简直是天大的讽刺。他语气里的嘲弄毫不掩饰。

叶淮川并不在意他的讽刺,反而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却奇异地柔和了他眉宇间惯有的冷寂,甚至带着一丝纵容。“觉得你办公室太冷硬,缺了点活气。” 他解释道,指尖却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极其轻微地勾绕着林子成的指尖,带着薄茧的皮肤刮过对方敏感的指腹,带来一阵阵细微的、令人心悸的麻痒。“花香能宁神。你最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子成眼下那层淡淡的、被精心修饰过的青影上,声音放得更轻,几乎是气音,“睡得不好。”

林子成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睡眠是旧疾,也是近期压力所致。但叶淮川怎么会知道?是猜的,还是……一直留意着?指尖传来的触感和那句话,像双重攻击,轻易撕开了他冷漠的外壳。他猛地抽回手,力道有些大,带得茶杯都轻轻晃了一下。

“不劳费心。” 他别开视线,看向窗外摇曳的树影,声音已然恢复冰冷,甚至带上了一丝恼羞成怒的尖锐,“叶先生还是多操心自己的事。易感期刚过,少折腾。” 这话带着刺,也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别扭的回击,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掩藏在尖锐下的关切。

叶淮川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廓和强作镇定的侧脸,眼神深了深,那里面翻涌着某种沉郁的痛色和更深邃的暗涌。他没反驳,也没再试图触碰。只是沉默地为自己也续了茶,然后端起,慢慢喝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林子成的脸。

气氛变得微妙而紧绷,先前那些关于利益算计的对话仿佛被冲淡,露出了底下更复杂难言、暗流汹涌的私人纠葛。空气里弥漫的,除了茶香,还有无声碰撞的Alpha信息素,清苦凛冽与冷冽强势相互试探、交织,带来无形的压迫感和某种隐秘的张力。

“林子成。” 叶淮川放下茶杯,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郑重。

林子成心头一跳,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转回视线。

叶淮川迎着他的目光,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深处翻涌着沉重而炙热的情感,不再有丝毫掩饰。“我知道,以前……是我做错,伤了你,也困住了我自己。” 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斟酌了千百遍,砸在寂静的空气里,“我说‘我在追求你’,不是玩笑。是我想清楚了,我想要的,从头到尾,不过一个你。”

“以前是懦弱,是害怕,选了自以为‘正确’的路。但现在,我不怕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距离瞬间拉近,那股清苦凛冽的气息强势地将林子成包裹,带着Alpha信息素天然的侵略性,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你可以恨我,可以拒绝我,可以推开我一千次、一万次。都没关系。”

“但这次,别用那些‘盟友’、‘利益’、‘大局’的借口,把我挡在外面。” 他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林子成,不容他逃避,“就只是看着我。看着叶淮川这个人,看着他想为你做的,看着他……还能不能,重新走到你身边。”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和孤注一掷的决绝。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赤裸裸的、近乎笨拙的坦诚。

林子成僵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奔涌,带来一阵阵陌生的、令人战栗的麻痒和悸动。他想冷笑,想反驳,想像以往无数次那样,用最刻薄的语言将眼前这个人再次推开。可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叶淮川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痛楚、深情、以及深埋其下的、近乎卑微的期盼,那些早已冰封的角落,传来细密而清晰的碎裂声,恐慌与某种陌生的悸动交织翻涌。

恨吗?当然。怨吗?从未停止。可除此之外呢?那些被岁月和伤痕掩埋的,是否还残留着一点未曾熄灭的余烬?

他不知道。只觉得混乱,愤怒,无力,还有一丝……被逼到悬崖边的恐慌。

“叶淮川,”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压抑的颤抖,“你真是……不可理喻。”

叶淮川闻言,紧绷的肩线反而微微松懈下来。他甚至极轻微地弯了下唇角,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后的释然,和一丝近乎温柔的纵容。

“也许吧。” 他低低应了一声。

然后,在林子成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叶淮川再次倾身。这次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他抬起手,却不是触碰嘴唇,而是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握住了林子成方才抽回、此刻正微微颤抖的手腕。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清晰传来。

林子成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挣脱,却被握得更紧。叶淮川的拇指,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磨人的力道,抚过他腕间急促跳动的脉搏。那触感清晰而灼热,带着Alpha信息素无声的侵略和宣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下一秒,叶淮川松开了手,却在林子成尚未回神的瞬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微微侧头,一个极轻、极快、却带着不容错辨占有欲的吻,落在了林子成的唇角。

一触即分。

快得像错觉,却留下了清晰无比的、混合着清苦药草与凛冽Alpha气息的触感,和一点微湿的凉意。

“易感期是过了,” 叶淮川后退,拉开了距离,声音恢复了平稳,只是略微低哑,目光深深地看着林子成瞬间瞪大、满是惊愕和未及涌现怒意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但有些东西,戒不掉。也……不想戒。”

他说完,不再看林子成,重新端坐,执壶为自己斟茶,姿态从容,仿佛刚才那逾矩的、充满侵略性与暧昧暗示的举动从未发生。唯有那微微泛红的耳廓,和指尖几不可察的轻颤,泄露了他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林子成僵在原地,唇角的触感如同烙印,带着Alpha信息素强势的标记意味,烧灼着他的皮肤,也烧灼着他混乱的神经。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仓促,带倒了面前的茶杯,残余的茶汤泼洒在深色席面上,晕开一片狼藉的深色水迹。

“我该走了。” 他声音僵硬嘶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不再看叶淮川,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凌乱急促,完全失了平日的沉稳风度,甚至差点在门槛处绊了一下。

叶淮川没有拦他,也没有起身。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原地,听着院子里那仓皇远去的、略显踉跄的脚步声,直到彻底消失。

风吹过,竹帘轻响。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抚过自己刚刚吻过对方的唇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对方皮肤微凉的温度和须后水清冽的气息。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许久,一声几不可闻的、混合着痛楚、释然与更深执念的叹息,消散在满室寂寥的茶香与光影之中。

路还长。而他这次,绝不会再放手。无论前方是更锋利的荆棘,是更幽暗的深渊,还是又一次……可能粉身碎骨的坠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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