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蛋:儿子
镜中岁月:纪林的一生回望
零岁:降临
我出生在九月的一个暴雨夜。后来管家告诉我,那晚的雨大得像是天漏了。
产房里,大爸爸叶淮川握着小爸爸林子成的手——或者说,是他死死攥着小爸爸的手。小爸爸全程面无表情,只在医生喊“用力”时,手指微微收紧。
我出生时没有哭。护士拍了几下,我才发出微弱的啼哭。大爸爸第一时间去看小爸爸:“你看,子成,他像你。”
小爸爸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不知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姓纪。”小爸爸说,声音很轻,“叫纪林。”
纪,是大爸爸的本姓。林,是小爸爸的姓。
大爸爸抱着我,手在抖。不是初为人父的激动,而是一种……得逞的颤抖。后来我在日记里看到他那天的记录:“我终于有了他永远无法摆脱的锁链。”
那晚,小爸爸没有抱我。他站在病房窗前,看着外面的暴雨,抽了一整夜的烟。大爸爸抱着我,坐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夜未眠。
一岁:第一声“爸爸”
我开口说的第一个词是“爸爸”。
大爸爸激动得差点摔了我。他抱着我转圈,亲我的脸,眼泪都出来了。然后他抱着我去书房找小爸爸。
小爸爸正在处理文件,头也没抬。
“子成!子成你听!”大爸爸的声音在颤抖,“林林会叫爸爸了!”
小爸爸这才抬起头。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嗯。”
就一个“嗯”。
大爸爸眼里的光暗了一瞬,但立刻又亮起来:“再叫一次,林林,再叫一次爸爸!”
我咿咿呀呀,又发出“爸爸”的音节。
大爸爸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得到全世界。他把脸贴在我脸上:“再叫,再叫给小爸爸听。”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声“爸爸”不是叫给他听的,是叫给小爸爸听的。我只是他展示的成果,是他用来打动小爸爸的工具。
三岁:草莓过敏
三岁生日,大爸爸做了草莓蛋糕——他不知道我对草莓过敏。
我吃下去没多久就开始呼吸困难,浑身起疹子。大爸爸抱着我冲进医院时,手抖得几乎抱不住我。医生说再晚十分钟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小爸爸赶到医院时,我还在抢救室。大爸爸蹲在墙角,抱着头,整个人在发抖。
“对不起……子成,对不起……”他反复说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过敏……”
小爸爸没说话,只是靠着墙站着,眼睛盯着抢救室的门。他的侧脸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后来我脱离危险,被推进病房。大爸爸守在我床边,一夜没合眼。小爸爸站在病房门口,也没走。
凌晨三点,我迷迷糊糊醒来,看见小爸爸站在床尾。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我看不懂。
“对不起。”他忽然说。
我不知道他在对谁说。是对我说?还是对大爸爸说?还是对躺在床上的、三岁的自己说?
大爸爸猛地抬头:“不,是我的错,我不该……”
“我是说,”小爸爸打断他,声音很轻,“对不起让你生了他。”
大爸爸愣住了。
小爸爸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大爸爸坐了很久,然后握住我的手,很用力,用力到发疼。
“没关系,”他喃喃着,不知在对谁说话,“没关系,我有你就够了。”
五岁:顶楼的赌注
五岁那年的冬夜,是我人生的转折点。
小爸爸已经半年没回家,连电话都没有。大爸爸开始整夜整夜不睡,会坐在小爸爸的书房里,对着小爸爸的照片说话。有时候,他会抱着我一起说。
“林林,你想小爸爸吗?”
“想。”
“那我们叫他回来好不好?”
“好。”
然后他就拨通电话,但通常没人接。他会对着忙音说话:“子成,林林想你了,你快回来吧。”
那天晚上,雪很大。大爸爸抱着我走上顶楼时,我还在半梦半醒之间。
“爸爸,冷……”
他把我裹进他的大衣里,声音温柔得可怕:“很快就好了,林林乖。”
然后他坐在顶楼边缘,拨通了电话。
“林子成,你回来。现在。”
电话那头隐约有声音,我听不清。
“我不是在商量。”大爸爸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我给你四十分钟。如果时间到了我看不到你,我就带着纪林跳下去。”
风很大,雪片打在脸上,很疼。我开始哭。
“不哭,林林不哭。”大爸爸轻轻拍着我的背,“大爸爸爱你,很爱很爱你。”
这句话在风雪中,像一句咒语,也像一句判决。
小爸爸在第三十七分钟冲了上来。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狼狈得我差点没认出来。
“叶淮川!”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放开孩子!”
“你回来了。”大爸爸笑了,“你还是在乎的,对不对?”
“我在乎!”小爸爸几乎是吼出来的,“叶淮川,我爱你!你先下来!”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小爸爸说“爱”。但我没有感动,只有害怕——我怕大爸爸真的跳下去。
大爸爸抱着我退下来时,我在他怀里发抖。小爸爸冲过来,一把将我抢过去,紧紧抱住。他的怀抱很冷,还在剧烈地颤抖。
“我要大爸爸!”我哭着说。
小爸爸僵住了。大爸爸走过来,重新把我抱回去。我立刻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那里有熟悉的松木香,有我认定的安全。
那晚之后,大爸爸对我好到无以复加。而小爸爸,开始更长时间地不回家。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那一夜,大爸爸用我的命赌小爸爸的爱。他赢了赌注,却输了别的什么。
七岁:第一次圆谎
七岁那年,我撞见了一件事。
那天我放学早,司机直接送我去了公司——大爸爸说今天要带我去游乐园。我兴冲冲跑进他办公室,却看见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在和他说话,气氛很严肃。
“叶先生,这件事我们必须严肃处理……”
“我知道,给我点时间……”
“不是时间问题,是性质问题。这涉及非法……”
大爸爸看见我,脸色变了:“林林,你怎么来了?先去外面等。”
我被秘书带出去,但门没关严。我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争吵声。
半小时后,小爸爸来了。他径直走进办公室,关上门。我趴在门上偷听。
“怎么回事?”小爸爸的声音很冷。
“子成,我……”
“我问你怎么回事。”小爸爸打断他,“税务问题?挪用资金?叶淮川,你真是越来越有本事了。”
大爸爸没说话。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最后,小爸爸说:“人我先带走。你,回家等我。”
那几个人出来时,脸色不太好看,但没说什么。小爸爸最后一个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小爸爸……”我小声叫。
他蹲下来,平视我:“今天你什么都没看见,知道吗?”
我点头。
“乖。”他摸了摸我的头,手很凉,“去玩吧。”
后来这件事就像没发生过。大爸爸依然每天送我上学,接我放学,周末带我去游乐园。只是偶尔,我会看见小爸爸接一些深夜电话,然后开车出去,很晚才回来。
很多年后,公司一位退休的老董事喝醉了告诉我:那一次,大爸爸差点进去。是小爸爸动用了林家所有关系,搭进去两个重要项目,才把事情压下来。
“你小爸爸啊,”老董事叹气,“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淮川做的那些事……一半都是子成在后面擦屁股。”
十岁:钢琴比赛
十岁那年,我参加全市少儿钢琴比赛。大爸爸推掉所有工作,全程陪同。小爸爸本来答应要来,但临时有个国际会议。
决赛那天,我紧张得手抖。大爸爸在后台抱着我:“林林不怕,大爸爸在。”
我上台,鞠躬,坐下。灯光很刺眼,我看见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更紧张了。
第一个音就弹错了。
我脑子一片空白,后面的全忘了。坐在钢琴前,眼泪开始打转。
台下传来窃窃私语。我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突然,观众席后方传来一阵骚动。我抬头,看见小爸爸穿过人群,快步走到第一排——大爸爸身边的位置坐下。
他穿着正式的西装,像是刚从什么重要场合赶来。头发有点乱,呼吸有点急。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就这一个点头,我突然不怕了。我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
那次比赛,我拿了银奖。颁奖时,我看见小爸爸在和大爸爸说话。小爸爸说了句什么,大爸爸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后来我问大爸爸,小爸爸说了什么。
大爸爸摸着我的头:“小爸爸说,我们林林真棒。”
我信了。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小爸爸当时说的是:“以后别逼他做不喜欢的事。”
但大爸爸只听他想听的——我们林林真棒。
十三岁:戒指事件
十三岁那年,大爸爸让我送小爸爸一枚戒指作为生日礼物。
“就说……是你用零花钱买的。”大爸爸眼睛亮晶晶的,“小爸爸一定会高兴的。”
我信了。我捧着那个黑丝绒盒子,像捧着一颗心,跑到书房:“小爸爸,生日快乐!”
小爸爸打开盒子,看见那枚镶嵌黑钻的男戒,动作停顿了几秒。他抬头看我,又看向门口——大爸爸站在那里,微笑着。
“林林买的?”小爸爸问。
“嗯!用我的零花钱!”我大声说。
小爸爸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喜欢。但他最终还是取出戒指,戴在了左手无名指上。
“谢谢。”他说。
大爸爸的笑容更灿烂了。那天晚上,他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虽然小爸爸只吃了几口。
那枚戒指在小爸爸手上戴了三年。直到它意外滑落,露出里面的微型监听器。
小爸爸捡起那个小东西,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监听?定位?”他轻声问,“叶淮川,连孩子送的礼物,你都要利用?”
大爸爸脸色惨白:“我怕你出事……”
“你是怕我出事,还是怕我跟别人跑了?”
“我怕你不要我!”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涌起强烈的愤怒。我冲过去,捡起戒指塞回小爸爸手里:“小爸爸你太过分了!大爸爸这么爱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小爸爸低头看我,眼神复杂极了。有悲伤,有无奈,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林林,”他声音沙哑,“你还小,不懂——”
“我懂!”我尖叫着,“我懂大爸爸有多爱你!我懂你有多冷漠!你不配得到大爸爸的爱!”
我说完就跑,跑到大爸爸房间。他正坐在床边,双手捂着脸,肩膀在颤抖。
我扑过去抱住他:“大爸爸不哭!林林永远爱你!林林永远站在大爸爸这边!”
大爸爸浑身一僵,然后用力抱住我,抱得那么紧,紧得我几乎喘不过气。他的眼泪滴在我脖子上,滚烫的。
“林林……我的林林……”他喃喃着。
第二天,那枚戒指又戴回了小爸爸手上。我以为是大爸爸赢了。现在才知道,那是小爸爸的妥协——他选择戴着枷锁,继续这场三个人的囚禁。
十六岁:爷爷的病房
十六岁那年,爷爷病重。我去医院陪夜,听见了他和奶奶的对话。
他们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没有。
“……淮川最近又惹麻烦了。”爷爷的声音很虚弱,“城西那个项目,他用了不干净的手段。”
“子成知道吗?”奶奶问。
“知道。已经在处理了。”爷爷叹气,“这孩子……总是这样。淮川在前面闯祸,他在后面收拾。收拾完了,一句重话都不说。”
“他舍不得说。”奶奶的声音带着哭腔,“当年要不是我们……要不是我们逼他结婚,逼他留下孩子,他也不会……”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爷爷咳嗽起来,“林林都这么大了。那孩子……也是可怜。”
“淮川对他倒是真好。”
“那是好吗?”爷爷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那是演给子成看的!你还不明白吗?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给子成看!林林是他的道具,是他的筹码!”
“可林林相信啊……”奶奶哭了,“那孩子,是真的以为淮川最爱他。”
“所以才可怜。”爷爷叹息,“被利用了还不知道,还帮着数钱。”
我躺在陪护床上,浑身冰凉。指甲掐进手心,很疼,但不及心里的疼。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
原来只有我不知道。
第二天,大爸爸来医院。他提着保温桶,里面是他亲手炖的汤。
“爸,妈,我炖了汤。”他笑着说,然后转向我,“林林昨晚辛苦了吧?来,大爸爸喂你。”
他舀了一勺汤,吹凉了,递到我嘴边。动作那么自然,那么温柔。
我看着他,突然很想问:你爱我吗?是真的爱我吗?
但我没问。我张开嘴,喝下那勺汤。
很鲜,很好喝。他记得我不喜欢姜,所以一点都没放。
你看,他连这种细节都记得。可这份记得,是因为爱我,还是因为要演好“爱我的父亲”这个角色?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了。
十八岁:成人礼
十八岁生日,大爸爸给我办了一场盛大的成人礼。全城的名流都来了,我穿着定制西装,站在台上接受祝福。
小爸爸也来了。他站在角落,远远地看着。大爸爸拉着我的手,穿梭在人群中,接受所有人的恭维。
“纪少爷真是一表人才!”
“叶先生教子有方啊!”
“林先生也在?真是幸福的一家人!”
大爸爸笑得很开心,握着我的手很用力。他时不时看向小爸爸的方向,像是在确认他在看。
切蛋糕时,大爸爸让我许愿。我闭上眼,许愿:希望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睁开眼时,我看见小爸爸转身离开了宴会厅。他的背影很直,但莫名让人觉得孤单。
大爸爸也看见了。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又恢复如常:“来,林林,切蛋糕。”
那晚,我收到两份礼物。
大爸爸的礼物是一辆车——限量款跑车,全城只有三辆。钥匙递给我时,他说:“我们林林长大了。”
小爸爸的礼物是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字条:“去做你想做的事。”
我握着那张字条,突然想起十三岁那年,我说想学摄影。大爸爸说:“摄影能当饭吃吗?不如学金融,以后帮爸爸管理公司。”
小爸爸当时没说话。但现在,他给了我这张卡。
我没用那张卡。我把车钥匙和银行卡都锁进了抽屉。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大爸爸给我的,是他认为我需要的。小爸爸给我的,是我真正想要的。
但我还是选择相信大爸爸——因为他的爱那么炙热,那么明显。而小爸爸的爱,太冷,太隐晦,我看不懂。
二十二岁:第一次对抗
二十二岁,我从国外留学回来,准备进公司。大爸爸很高兴,亲自带我熟悉业务。小爸爸很少出现,但公司的老人告诉我:“你小爸爸打过招呼了,让我们多照顾你。”
进公司第三个月,我发现了问题。
一个项目的账目对不上,缺口很大。我顺着查下去,发现是大爸爸批的条子。更深的调查显示,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我拿着证据去找大爸爸。他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看见我,笑着招手:“林林来了?快坐。”
“爸,这个项目的账目有问题。”我把文件放在他桌上。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哦?什么问题?”
我一指出。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叹了口气:“林林,有些事你不懂。商场如战场,有些手段……是必须的。”
“但这是违法的!”我忍不住提高声音。
“违法?”大爸爸笑了,那笑容很冷,“什么是法?在这里,我就是法。”
我愣住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大爸爸——冷漠,强势,不容置疑。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我,“林林,你还年轻,很多事不懂。这件事到此为止,明白吗?”
我不明白。但我没再追问。
几天后,那个项目的负责人被调离,账目被重新做平。一切恢复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去找小爸爸。他正在书房看书,看见我,抬了抬眼:“坐。”
“小爸爸,那个项目……”
“我知道。”他合上书,“已经处理了。”
“可是……”
“没有可是。”他的语气和大爸爸一模一样,但更冷,“林林,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但那是错的!”我忍不住说。
小爸爸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说:“这世上的对错,不是非黑即白。你大爸爸……有他的难处。”
“什么难处要用违法的手段?”我追问。
小爸爸没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出去吧。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
我走出书房,心里堵得慌。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家,这个公司,甚至我认知的世界,可能都建立在某种谎言之上。
但我选择相信大爸爸——因为他对我那么好,那么好。他怎么可能真的做错事呢?一定是有苦衷的。
二十八岁:订婚宴
二十八岁,我订婚了。对方是个家世相当的女孩子,温柔漂亮,大爸爸很喜欢。
订婚宴上,大爸爸喝了很多酒。他拉着我的手,对所有人说:“我们林林长大了,要成家了……我啊,这辈子就两个愿望,一个是子成,一个是林林。现在都圆满了……”
他说着说着,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小爸爸也在。他很少参加这种场合,但今天来了。他坐在主桌,安静地喝酒,安静地看。
我带着未婚妻去敬酒。到小爸爸面前时,他举杯,说了句:“恭喜。”
就两个字,没了。
未婚妻有点尴尬,小声问我:“小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
“不是,”我说,“他就是这样。”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小爸爸喜不喜欢她,甚至不知道小爸爸喜不喜欢我。
宴席过半,我去露台透气,听见大爸爸和小爸爸在隔壁阳台说话。
大爸爸的声音带着醉意:“子成,你看……林林要结婚了……我们老了……”
小爸爸没说话。
“子成,你说……林林会幸福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像我们。”小爸爸的声音很轻,“他不会像我们这样……互相折磨。”
大爸爸笑了,笑声里带着哭腔:“互相折磨……是啊,互相折磨……可我愿意啊,子成,我愿意被你折磨一辈子……”
“可我不愿意。”小爸爸说。
然后是一阵沉默。很久很久,小爸爸说:“淮川,放手吧。放过林林,也放过你自己。”
“我放不了……”大爸爸哭了,“子成,我放不了……我爱你啊……”
我没再听下去。我转身离开,回到热闹的宴席里。未婚妻问我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晚,大爸爸醉得不省人事。小爸爸扶他回房间,我站在门口看着。小爸爸的动作很轻,很温柔,温柔得不像他。
他把大爸爸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我悄悄退开,没敢打扰。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小爸爸那样的眼神——温柔,悲伤,还有深深的疲惫。
三十五岁:小爸爸的病
小爸爸是在我三十五岁那年倒下的。
其实他病了很久,一直瞒着所有人。等我们发现时,已经是晚期。
大爸爸辞掉所有工作,日夜守在病床前。他给小爸爸喂药,擦身,按摩,说话。小爸爸异常温顺,任由他摆布。
我去医院时,常常看见这样的画面:大爸爸在说话,说公司的事,说我的事,说家里的事。小爸爸闭着眼睛听,偶尔“嗯”一声。
有一次,大爸爸在说我又拿下一个项目时,小爸爸突然睁开眼睛,看向门口的我。
“林林。”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
“小爸爸。”我走过去。
“过来。”他说。
我走到床边。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他的手很凉,很瘦,瘦得只剩骨头。
“好好活。”他说,“别像我们。”
我愣住了。
“你大爸爸……”他顿了顿,“很爱你。”
“我知道。”我说。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不,你不知道。”
然后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大爸爸握着他的手,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五十岁:最后一面
小爸爸五十岁生日前一周,坚持要回家。
最后那天,夕阳很好。他让大爸爸扶他坐起来,看了看窗外的落日。
“淮川。”
“我在。”
小爸爸艰难地抬手,碰了碰大爸爸的脸:“这辈子……辛苦你了。”
大爸爸摇头,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是我……是我不好……”
“没有谁不好。”小爸爸极轻地笑了,“是我们……都不会爱。”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林林。”
“小爸爸。”
“好好……活着。”他说,“按你自己想活的方式……活着。”
然后他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大爸爸没有哭出声,只是紧紧抱着他,哼着那首走调的歌。一遍又一遍,直到夜色完全降临。
葬礼上,所有人都哭了,只有大爸爸没有。他冷静地处理一切,接待宾客,安排流程,像一个精准的机器。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他一个人站在墓碑前,才终于跪下来,额头抵着冰冷的石碑,肩膀剧烈地颤抖。
但没有声音。
一点声音都没有。
三个月后:追随
小爸爸走后,大爸爸以惊人的效率处理了所有后事。他安排好了林氏的过渡,写好了遗嘱,甚至规划好了自己葬礼的每个细节。
最后那天早晨,他给我做了焦糖布丁和松饼——我小时候最爱吃的。他哼着那首走调的歌,穿着整洁的西装,打了小爸爸送他的那条旧领带。
“林林,”他站在门口,晨光给他周身镀上一层光晕,“我要走了。”
我冲过去抓住他:“不要……爸,不要……”
他拍拍我的手,眼神平静得像一泓深潭:“我要去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