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莫知洐在秦霄墓前淋的那场雨,下了三天两夜。
起初是海城惯有的、绵密阴冷的冬雨,后来变成了倾盆的、仿佛要冲刷尽一切污浊与悲哀的暴雨。他跪在崭新的墓碑前,昂贵的羊绒大衣吸饱了雨水,沉得像铁,紧紧裹着他不断失温的身体。他没打伞,也没动,就那样跪着,仿佛一尊与墓碑长在一起的石像。
雨水顺着他凌乱的黑发淌下,模糊了视线,但他依然死死盯着碑上“爱妻林霄”那几个字。旁边散落着烧了一半又被雨水打湿的纸钱,灰烬混在泥水里,一片狼藉。
“霄哥……”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被雨声吞没,“冷吗?”
自然没有回答。只有风雨呼啸。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他自顾自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抠挖着湿冷的泥土,指尖很快破了皮,渗出的血丝瞬间被雨水稀释。“你走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冷?”
三天里,他断断续续说了很多话。说他们最初的相遇,针锋相对里那点隐秘的吸引;说“周昀”时期的虚与委蛇,和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逐渐偏离轨道的关注;说他后来知道真相时的暴怒与被愚弄的耻辱,以及更深处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失落。说到秦家垮台,秦霄拖着残躯回来,安静地死在他怀里。
“你算计我,利用我,最后还把命搭上……就为了让我记住你,永远忘不掉,是不是?”他低低地笑,笑声比哭还难听,“你赢了,霄哥。你他妈赢得彻彻底底。”
“可你问我后不后悔?”他抬起头,任由雨水狠狠砸在脸上,“后悔什么?后悔招惹你?还是后悔……没早点看清?”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牙齿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不后悔遇见你。”他终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奇异地穿透了雨幕,“我只是恨……恨我自己。恨我为什么是个感觉不到痛的怪物,恨我为什么要把你当成一个有趣的挑战,一个需要征服的玩具……恨我为什么,要到失去一切,才他妈的知道……” 他喉咙哽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心肺都呕出来。
“才知道……这里,” 他重重捶打自己的心口,那里空荡荡,又沉甸甸,充斥着一种陌生而尖锐的、名为“痛苦”的知觉,这知觉如此清晰,如此真实,几乎让他战栗,“……是会疼的。”
秦霄死了。死在了他最迷茫、最混乱、刚刚开始被迫正视自己那贫瘠荒芜的情感世界的时刻。像一道劈开混沌的光,炽热、短暂、毁灭性地照亮了他,然后永久地熄灭。留下他一个人在突如其来的、强烈的“感觉”中无所适从,被这迟来的、汹涌的知觉淹没、摧毁。
如果早几年,秦霄的痴缠只会让他觉得麻烦,随手打发。如果晚几年,他或许已彻底固化,无动于衷。偏偏是这个时候,在他伪装了二十多年“正常人”、内心却日渐冰冷麻木,开始隐约恐惧自己是否真的缺失某种重要零件的当口。秦霄出现了,以最惨烈的方式闯入,又以最决绝的方式离开,用死亡这把钥匙,粗暴地捅开了他锈死的情感阀门。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造就了这场独一无二的、迟来的“心动”,与随之而来的、灭顶的“心死”。
第三天夜里,雨势稍歇。莫知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因为长时间跪姿和失温,几乎跌倒。他扶着冰冷的墓碑,从湿透的大衣内袋里,摸出一个天鹅绒盒子。里面是那枚婚礼上没来得及好好为秦霄戴上的男戒,简单,素净。
他抖着手,想将戒指套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最后,他放弃了,只是紧紧将戒指攥在掌心,棱角硌得皮肉生疼。这疼痛,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然后,他掏出了一把瑞士军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带在身上的,刀锋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他没有犹豫,对着自己左手手腕,狠狠划了下去。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决绝。
疼。尖锐的,清晰的疼。温热的液体涌出,迅速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
他靠着墓碑滑坐在地,仰头望着墨黑无星的天穹,嘴角竟奇异地扯出一丝微笑。
原来,感知是这种感觉。痛是这种感觉。那……爱呢?是不是就是临死前,脑子里只剩一个人的脸,心里只剩铺天盖地的后悔和不舍?
血液混着泥水,在身下蜿蜒。意识逐渐模糊。
弥留之际,他好像看到秦霄站在不远处,还是初见时那样,骄傲,明亮,眼神带着野性的光,正挑眉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熟悉的、略带嘲讽的笑意。
“傻逼。” 他仿佛听到秦霄这么说。
是啊,真他妈傻逼。莫知洐想笑,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了。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莫知洐在ICU抢救了两天。消息被莫家以雷霆手段封锁,外界只隐约听说莫少因“丧妻”悲痛过度,突发急病入院。
莫家老宅的气氛,比停尸房还冷,还压抑。
莫知洐刚从ICU转入特殊病房,身上还插着管子,脸色惨白如纸,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麻药劲刚过,他虚弱地睁开眼,眼神空茫,映不出任何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