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求原谅
“妙妙,听奶奶一句,”钱奶奶用勺子轻轻搅动八宝粥,“三一那孩子,是钻进牛角尖了。可你看他这两天,魂都像被抽走了。”
妙妙把鸡蛋饼夹到奶奶碗里,眼睛还肿着:“奶奶,我不是气他吃醋。是气他……不信我。”她吸了吸鼻子,“夫妻间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往后几十年怎么过?”
钱奶奶握住她的手,老人掌心粗粝而温暖:“那你教他。就像教煜琳走路,摔了扶起来,再摔再扶。”见妙妙低头不语,她轻叹,“当然,这次他摔得太狠,该让他多疼会儿。”
午后阳光斜照进客厅时,钱钰琨把钥匙放在茶几上。“北京的房子早就备着了,本想等你们毕业当惊喜。”他顿了顿,“妙妙,爸知道你现在心里苦。但要是真走到那一步……我们永远是娘家。”
妙妙攥着冰凉的钥匙,喉咙发紧:“谢谢爸。”她想起第一次叫“爸”时,钱钰琨愣了好几秒,然后悄悄抹了下眼角。
钱三一追到高铁站时,最后一班车刚启动。他望着消失在隧道的灯光,第一次清晰听见心里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钱钰琨拍拍他肩膀:“回去吧。有些坎,得自己迈。”
北京的新家空旷得能听见回声。
晚上八点,钥匙转动门锁。钱三一站在玄关,看着从浴室走出来的妙妙——她穿着旧睡衣,头发还在滴水,看到他时脚步顿住,脸上没什么表情。
“吃饭了吗?”她转身进厨房,声音平平,“给你下碗面。”
三一跟着挤进厨房,空间忽然变得逼仄。“妙妙,”他嗓子发哑,“我们谈谈。”
“食不言。”她把西红柿扔进锅里,油花溅起时微微后缩。钱三一下意识伸手挡在她身前,手背被烫了个红点。
面端上桌时,两人隔着热汽沉默。妙妙忽然开口:“煜一昨天会叫‘妈妈’了,视频里。”她低头搅动自己那碗,“可惜你先听到的是‘爷爷’。”
钱三一筷子停在半空。那些缺席的日常,此刻变成细针,密密麻麻扎进心里。
夜里,他抱着被子蹭到卧室门口。“我打地铺。”见她背对着不说话,又补了句,“就睡门口。你夜里喝水……我能听见。”
黑暗里传来很轻的吸鼻子声。钱三一躺在地板上,盯着天花板的纹路,想起很多年前她崴了脚,他就是这样打地铺守了一夜。那时她说:“钱三一,你这人还挺靠谱。”
现在呢?他闭上眼。
冷战持续到第五天,书房成了战场边界。
中午十二点,钱三一端着托盘第三次敲门。“林妙妙同志,糖醋里脊要凉了。”
里面传来纸张翻动声。他拧开门——妙妙蜷在榻榻米上,设计稿散了一地,人却望着窗外发呆。阳光照在她手腕的疤痕上,刺得他眼睛发痛。
“先吃饭,再生气。”他跪坐下来,夹起一块里脊,“我尝过了,毒不死。”
妙妙忽然转过脸,眼泪毫无预兆地往下掉:“钱三一,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高二那年走进广播站!”
他手一颤,里脊掉在托盘上。
“早知道今天会被你当成那种人……”她哭得肩膀直抖,“我宁可从来没认识过你!”
托盘被猛地搁到一边。钱三一伸手把她搂进怀里,任凭拳头雨点般落在背上。“打吧,”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是我混蛋。是我不配。”
“你当然不配!”她揪住他衣领,眼睛通红,“我怀孕吐到出血的时候你在哪儿?产后抑郁想跳楼的时候你在哪儿?现在倒好,怀疑我跟天昊……”她哽咽得说不下去,“江天昊是什么人?是小琪的丈夫!是你兄弟!”
“我知道!”钱三一声音也哑了,“妙妙,我其实是怕……怕你发现我根本没想象中那么好,怕你后悔选了我。”
哭声渐渐停了。妙妙抬起头,像第一次认识他似的:“所以你折腾这一出,就为证明自己配不上我?”
他被问住了。
良久,妙妙推开他,端起已经凉透的糖醋里脊,扒了一大口。嚼着嚼着,又掉下泪来:“难吃死了……糖放太多。”
钱三一连忙抽纸巾,却被她拍开。“我自己来。”她抹了把脸,忽然问,“结婚证撕了怎么办?”
“补办。”他答得飞快,“明天就去。”
“谁要跟你补办!”她瞪他,眼圈还红着,嘴角却微微扬起,“等本姑娘心情好了再说。”
那天下午,书房的门终于敞着了。钱三一进进出出倒水递水果,妙妙画图时他就安静坐在旁边看资料。傍晚时分,她忽然搁下笔:“我想煜琳了。”
视频接通,屏幕里女儿正抓着太爷爷的胡子咯咯笑。钱奶奶的声音传过来:“妙妙啊,北京冷不冷?三一有没有欺负你?”
妙妙瞥了眼旁边竖起耳朵的人,淡淡说:“还行,他正戴罪立功呢。”
挂了电话,暮色已漫进屋里。妙妙伸了个懒腰,起身时晃了下——坐太久了。钱三一立刻扶住,手很规矩地只碰胳膊肘。
“那个,”他眼神飘向厨房,“晚上想吃什么?我学了个新菜……”
“随便。”她往卧室走,到门口时顿了顿,“地铺别打了,睡着凉。”
门轻轻关上。钱三一站在客厅中央,忽然蹲下身,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抖动,许久,才传来一声压抑的、像叹息又像呜咽的:“妙妙……”
而一门之隔,林妙妙背靠着门板,听着外面压抑的声响,抬手摸了摸手腕的疤痕。然后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里面躺着本崭新的素描本。
第一页,是昨天画的:男人跪在地板上铺被子,背影笨拙又认真。旁边有行小字:“虽然还是生气,但看在你手背烫伤的份上。”
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暂时原谅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