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拆线
从医院出来时,阳光正好。妙妙举着手腕对着光看了又看,淡粉色的疤痕像一枚小小的月牙。钱三一握住她手,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痕迹:“还疼吗?”
“早不疼了。”她收回手,却反握住他的,“就是有点痒,医生说是在长新肉。”
两人沿着林荫道慢慢走。九月北京的梧桐已经开始落叶,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妙妙忽然停在一棵老树下,仰头看枝桠间漏下的光斑。
“其实昨晚我梦见这个场景了。”她轻声说,“梦见我们这样走着,然后你突然说,‘林妙妙,我们去旅行吧’。”
钱三一脚步顿了顿:“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她笑起来,眼角弯弯的,“发现你睡在床边地毯上,手还抓着我的被角。”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怕你半夜做噩梦。”
风过树梢,几片叶子旋转着落下。妙妙伸手接住一片,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得像毛细血管。“三一,”她忽然问,“如果我们现在去水镇,算不算……私奔?”
“算什么私奔。”他牵着她继续往前走,“我们是持证上岗,合法夫妻。”
“可我觉得像。”她晃着两人交握的手,“偷偷溜走,不告诉任何人,就我们俩。”说着自己先笑出来,“不过你肯定得报备,对吧?昨天妈还打电话说,让我监督你每天喝养生茶。”
钱三一也笑了:“知子莫若母。”他掏出手机,果然有好几条未读消息——裴音发来的养生汤谱,钱钰琨转发的《夫妻相处十大禁忌》,连钱爷爷都发了条六十秒语音,点开是字正腔圆的京剧选段,附言:“给妙妙解闷儿”。
“你看。”妙妙凑过去看屏幕,发丝蹭到他脸颊,“一家子都在操心。”
“那就让他们再操心点。”钱三一忽然停下脚步,在人来人往的街边,很认真地看她,“林妙妙,我们真的去水镇吧。现在,马上。”
她眨了眨眼:“设计稿……”
“灵感不是憋出来的。”他难得强势,“你去年得奖的那套‘溯光’系列,不就是在苏州园林里逛了三天才有的想法?”
这话戳中了。妙妙犹豫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新生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柔光。“可我刚拆线……”
“正好,你需要休养,我需要赎罪。”他已经开始在手机上查车票,“古北水镇有温泉,对伤口愈合好。还有你上次说的星空无人机表演,这周末是最后一场。”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侧脸在秋日的光里显得格外专注。妙妙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图书馆的查询机前,帮她找一本绝版的设计图册。那时她站在他身后,偷偷闻到他衬衫上淡淡的皂角香,心跳得像擂鼓。
“钱三一。”她轻声叫他。
“嗯?”他没抬头,“高铁票下午两点有一班,到那儿刚好赶上晚饭。我订个客栈,要临水的……”
“我喜欢你。”
他的手指僵在屏幕上。缓缓转过头,眼睛睁得有些圆,像只受惊的鹿。
妙妙脸微微红了,却还是仰着头:“突然想说的。不行啊?”
“行……”他嗓子发干,“太行了。”手机从手里滑下来,掉在落叶堆里,屏幕还亮着购票页面。他也顾不上捡,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路边有自行车铃叮铃铃响过,卖糖葫芦的老大爷慢悠悠推车路过,看了他们一眼,笑呵呵地继续吆喝。这个再平常不过的秋日午后,因为一句突如其来的告白,忽然变得滚烫起来。
“林妙妙,”钱三一把脸埋在她肩窝,声音闷闷的,“你知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多久?”
“从高二那年,你在广播站念错我的名字开始。”他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你当时说‘下面播报一则通知,恭喜高三一班钱三二同学……’然后整个广播室都在笑。”
妙妙“扑哧”笑出声:“你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他也笑,“那天我站在操场上听广播,心想这姑娘怎么这么可爱,连名字都能念错。”他捡起手机,屏幕已经锁了,“后来才知道,你是故意的。”
“谁让你总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妙妙戳他胸口,“得杀杀你的锐气。”
两人笑作一团。笑着笑着,钱三一忽然正色:“说真的,去吗?”
妙妙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映着秋天的晴空,和她自己的影子。“去。”她重重点头,“不过得先回趟家,我得拿速写本。还有,”她狡黠地眨眨眼,“你得负责背行李,我手还没好全呢。”
“遵命。”他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现在,请林妙妙女士移驾回宫,收拾细软,准备私奔——”
“什么私奔!”她笑着捶他,“是采风!艺术采风!”
“好好好,采风。”他顺着她说,眼里全是笑意。
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铺满落叶的路上紧紧依偎。风带来远处烤红薯的甜香,和这个季节特有的、清冽又温柔的气息。医院白色的楼宇渐渐落在身后,而前方,是通往车站的、洒满阳光的长路。
钱三一握紧了掌心里的手。那只手腕上还带着新鲜的伤痕,可握在手里,却是暖的,实的,再也不会放开的。他想,或许婚姻就是这样——不是在完美的琉璃盏里供奉爱情,而是在有裂痕的陶罐中栽花。日日浇水,小心养护,直到某天,裂缝里真的开出花来。
而他们,正要一起去为这朵花,寻找第一捧土。